虛榮

馬克斯．格呂恩

雷娜特與戀人艾利希鬧翻了，原因很簡單：她嫌他是個收入菲薄毫不起眼的鉗工。

當(dāng)艾利希羞憤地離去時，雷娜特沖著他的背影大喊道：“今后你要是不混出個人樣兒來，這輩子就甭想來見我！”可她萬萬沒有料到，這句只不過是在氣頭上說的毫無惡意的話，竟然使這對青梅竹馬的戀人從此天各一方杳無音訊。

五年后一個炎熱的上午，科隆火車總站第三站臺。

雷娜特將在此站臺乘坐經(jīng)亞琛開往荷蘭首都阿姆斯特丹的火車，而艾利希則剛從駛自漢堡的火車上下來。

不期而遇，百感交集，萬分激動，兩人匆匆擠過熙來攘往的乘客，忘情地相擁在一起。

久別重逢，喜極而泣，久久相互凝視。

離開車站后，兩人攜手走進一家咖啡館。

“噢，快告訴我，雷娜特，你好嗎?說說看看，這五年日子過得怎么樣?身體好嗎?成家了嗎?”急于想了解心上人近況的艾利希迫不及待地刨根兒問底兒。

“好，好，一切都好，就是至今仍單身一人無牽掛。不用說你也知道，我們女人要想在事業(yè)上干出點名堂來，只能兢兢業(yè)業(yè)奮力拼搏，哪兒有閑工夫和男人花前月下談情說愛。”她稍微停頓了一下，接著說：“我現(xiàn)在是科隆一家紡織品公司的經(jīng)理，由于工作過于繁忙，弦兒繃得過緊，下午要去荷蘭休幾周假，松弛松弛神經(jīng)。”

士別三日，當(dāng)刮目相看，想不到原本平庸無奇的雷娜特如今竟如此出人頭地，艾利希雖則為她事業(yè)有成暗暗喝彩，但悵惋之情亦油然而生：假如她沒平步青云的話，那我此刻肯定立馬兒會問她，還想不想和我盡釋前嫌重歸于好。可我要是貿(mào)然將這種想法和盤托出的話，會不會再次受到她的嘲笑，一如五年前分手時那樣?!我可受不了她的冷嘲熱諷，再說了，即使再度向她求愛也是白搭，因為人家已然是位有頭有臉的成功女士了。

“我說，艾利希，你看起來身板兒還像以前那么結(jié)實，想必你也一帆風(fēng)順萬事如意。”雷娜特邊微笑地望著神情迷離若有所思的艾利希，邊探詢他近年來的情況。

“我嘛，我這幾年運氣也還不賴，眼下在漢堡造船廠當(dāng)采購部主任。我今天正巧到科隆辦點兒事。”

“！”她既因昔日不思進取的知己居然升遷高就感到震驚，心里又有一股子說不出來的滋味兒：想不到短短幾年工夫，他果真干出了名堂。要是他沒飛黃騰達的話，那我說什么也得問問他，還打算不打算和我重續(xù)前緣和好如初？！看他那熱情洋溢無比激動的樣子，他似乎還一直愛戀著我，可他為什么不主動向我敞開心扉，屢屢欲言又止？如果我此刻主動向他表白心跡，萬一他要是提及五年前的事兒，那我可就沒法子下臺了。

隨后，他們倆又聊起了孩童及學(xué)生時代兩小無猜的往事，各自述說了個人飽經(jīng)風(fēng)霜雨雪，跨過溝溝坎坎，終于躋身白領(lǐng)階層的經(jīng)過，這對兒昔日情侶都為對方在事業(yè)上頗有建樹表示欽佩和祝賀；下午3點，他送她到火車站。

別離在即，黯然神傷，兩人在站臺上沉默不語，只是凄楚地凝視著對方，每當(dāng)四目相遇，卻又受驚似地避開對方的淚眼。

此刻，他心急火燎，渴盼她能和自己說說知心話，哪怕只說一句也好，但她……

被他扶上頭等車廂的她早已熱淚盈眶。她焦灼不安，企盼他能對自己講點兒貼心話，即使只說一句，那她就會毫不猶豫地從車上跳下去，撲到他的懷里，可他……

他雖在車下強顏歡笑，頻頻探手向她告別，但內(nèi)心深處心如刀絞肝腸寸斷，楚楚可人的百靈眼看就要振翅高飛離他而去，干嗎自己對情人仍緊鎖心扉?

“一路平安！”心里一酸，他只硬噎了一句，便突然卡殼。

“多多保重!”她滿腹心曲，但不知從何說起。

火車徐徐啟動，四目凝眸對視，直到雙方身影漸次消失。

木然佇立在站臺上的艾利希懊悔不已：他本應(yīng)如實告訴心上人，現(xiàn)在自己只不過是一家建筑公司的吊車司機，而不該打腫臉充胖子冒充主任。他此刻才醒悟到，自己將為此付出昂貴代價：保全了一時的面子，卻永遠失去了心上人。他捶胸頓足追悔莫及。

火車剛駛出車站，雷娜特便離開頭等車廂，走進二等車廂。她臨窗而坐，舉手掩面，啜泣不止。

我真是天下第一號大傻瓜：本該毫無隱諱地把自己的底兒亮給他，說自己至今仍是小售貨員，而且五年間工資只增加了區(qū)區(qū) 200馬克，可我卻鬼迷心竅，硬要往自己臉上貼金，謊稱是公司經(jīng)理。此次偶遇，又因我貪慕虛榮，再度痛失重修舊情共筑愛巢的良機。再說，千不該萬不該，至少也該問清他的住址，興許日后還有緣再訴衷腸呢？我這個人真是笨到家了，上次分手，漫漫五載，此番一別，積年之誤，何日才能渙然冰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