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雪地上的人

譚曉艷

周末，陪好友去參加她大伯的銀婚賀喜，好友說：你應(yīng)該好好寫寫他們，特別是我伯母，她這一生真是太難了!文革時我大伯被打成右派，蹲牛棚，被送到黑龍江大森林去勞動改造，別人都勸伯母和他劃清界線，可是她卻收拾好行李，和他一起去了黑龍江，一去就是 10年，可憐她從小生長在南方，在零下30多度的北方伐木，手、腳都凍傷了。

我見到的這位令人尊敬的老伯母，她眼睛里透著慈祥的目光，臉上帶著和善的微笑，看不出過去歲月中的苦難和悲傷留下的痕跡，難道她就從來沒怨過嗎?我忍不住想。晚上，客人們都走了，和她告別的時候，我忍不住問：“最難最苦的時候，你就從來沒怨過，沒有過片刻的動搖嗎?”

老人看著我，點(diǎn)點(diǎn)頭，說：“最難最苦的時候，我也怨過，悔過、動搖過。那次，我的手、腳都被凍傷了，撕裂般的痛，想到第二天還要起來去伐木，我真有些絕望了：這樣的日子什么時候能到頭呀?我狠狠心拿定主意，明天不去了，收拾行李回家。那天晚上，我去和我們的鄰居、一位與我們同來的老友告別。

“那天，不知是他看出我的意圖，還是無意，總之，他說了許多安慰和鼓勵我的話，然后，他就講了那個故事，那個故事改變了我。”

“有一天，一個年輕人和他的旅伴穿過高高的喜馬拉雅山脈，天氣非常寒冷，路上都是厚厚的積雪。他們艱難地行進(jìn)著。他們來到一個山口，看到前面不遠(yuǎn)處有一團(tuán)黑乎乎的東西，走過去一看，是一個人。他躺在雪地上，身體都凍僵了，鼻孔還有一絲微弱的呼吸。這個年輕人想停下來幫助這個人，但是，他的同伴卻攔住他說：如果我們帶上他這個累贅，我們就不能走出山脈，就會丟掉自己的性命。

“這個年輕人看著躺在雪地上的人，不忍心丟下他。如果丟下他，他肯定會死在冰天雪地之中，他猶豫了片刻，最后他還是決定幫助他。他的同伴看他主意已定，就和他告別，他們相互祝福，然后同伴走了。年輕人把那個躺在雪地上的人抱了起來，放在自己的背上。他使盡力氣背著這個人往前走。漸漸地，他的體溫使這個凍僵的身軀溫暖起來了，那人活過來了!而他自己也不再感到寒冷，他的身上開始冒出熱汗，他感到越來越溫暖。過了不久，他們兩個人就開始并肩前進(jìn)。他們一直向前走，相互鼓勵，相互取暖，當(dāng)他們趕上那個旅伴時，卻發(fā)現(xiàn)他躺在雪地上——已經(jīng)死了，是凍死的。

“他的故事講完了，我還久久沉浸在故事里。回去的路上，我踏著厚厚的積雪，發(fā)出吱吱的響聲，我的眼前浮現(xiàn)出他——我的愛人的影子，就在那一刻，我改變了決定，我決定不走了，留下來陪他。我回到我們的小木屋，第二天，我和他一起起來，一起踏過那些厚厚的積雪，去大森林里伐木。我們就這么一起熬過了寒冷的10年!”

老人溫和地笑著，仿佛是在懷念也是在感謝那個躺在雪地上的人。

生活中常常是這樣：當(dāng)你好心救別人的時候，其實(shí)無意中也救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