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善的勇氣

蘇　莉

我記得在我父親酗酒最厲害的那幾個年頭，他常常使我們感到痛苦不堪。我們勸母親，離婚吧！我們不要爸爸了。可當時讓我們不理解的卻是母親從來就沒有答應過，也根本沒有動過這個念頭，甚至在生氣時都沒有說過類似泄憤的話，從來沒有。

我們奇怪，這樣令人痛苦的父親有什么可留戀的？在我們看來，我們的家當時無疑是最痛苦的家庭。除了母親在四五十歲的年紀上還要常挨父親酒后的毆打，我們也要一起承受諸般苦痛，毫無安寧和幸福可言。人不是可以選擇嗎？法律上也有相應的條文。可是，那些條文對我母親毫無用處，她的心里另有一套我們當時還不甚了了的條文和準則。記得她曾說：我們不能丟下你們的父親！如果我們離開他，那他下半輩子就完了，他會比現在還糟糕，他會過那種流著鼻涕的沒有尊嚴的生活。他畢竟是你們的父親，難道你們愿意自己的父親變成一個沒有尊嚴的人嗎？那你們的臉上又有什么光彩呢？你們的心里會比現在更難受！更何況你們的爸爸也不是沒有優點，他其實很愛你們。

父親的優點在他不醉酒時我們能充分體會到，比如善良、勤快，對親人很體貼，對親戚們也都很好，他的同事沒有說他不好的，他也很愛我們，我們常常因此而心軟，原諒他種種的過失和對我們感情上的傷害。

我好像現在才漸漸體會到母親當時的情懷，她曾經的寬厚和偉大！因為她深深懂得——我們生活在不完美的世界里，我們不能總是對生活提出各種要求以符合我們的心意，這幾乎是我們永恒的現實處境。生活總是無法盡美的，然而，我們卻可以盡善，這善不是完全、完善的那種善，而是我們多少個世紀以來贊頌不已的善良。

現代人總是為自己考慮的太多，任何一種選擇都是站在個人利益的立場上，不管是精神的還是物質的，已經很少有人勇于承當有缺陷的甚至是有嚴重缺陷的人性了，他們沒有勇氣，他們貧弱的心靈難以用自己的生命來表達一種真正痛到骨髓的關懷和寬容，并緊緊拉住那有缺陷的手，共同走完一生的路程，賦予那有缺陷的同伴以同樣的生命的尊嚴和意義以及生活的權利。也許有人能做到一時，可能夠用自己的一生去這樣做的人實在是太少了，因為這實在是太難了。

母親的善良給了她無盡的力量，她真是能承擔得了一切事，只要是生活落在她頭上的，她一件也不推脫，她的心胸因她的善良而廣大無邊，我們的有些黯淡的日子，也因她的善良而充滿了情感的凝聚力。在不完美的生活前提下，母親體察到了未來的他人的處境，比如父親，比如我們。其實她有選擇，她選擇了我們一家在一起，不拋棄任何一個人，可在我們當時看來，在婚姻中的母親完全是個弱者，是承受痛苦的被動的一方，現在看來，實際上母親才是我們生活的給與者，她是我們這個家的靈魂。她給我父親一個家，一份完整的生活，一個社會中正常的位置，她知道對于軟弱的父親這一切十分重要，是緊拉著他的一雙手。她于是給了我們一對有尊嚴的父母，她知道在有尊嚴的前提下，生活中的痛苦不過是小事，完全可以用親情來化解掉，沒有尊嚴的生活才是可怕的。

現代人愛說：婚姻只不過是一張紙。我想，婚姻遠不是那么簡單的事，從我母親身上，我覺得嚴肅的有尊嚴的婚姻里包含著那種終極關懷的意義。在家庭里，每個人都會把自己最軟弱的一面甚至是缺點毫無遮掩地表現出來，如果互相能夠理解，能夠包容，能夠給予足夠的關懷，抵制那種缺陷所帶給自己的創傷，給我們繼續生活下去的勇氣。

我想，不離不棄，恐怕是一個婚姻最終的人生價值，不管我們的親人是什么樣的，是身有殘疾，還是心有苦痛，不要把任何一個人拋棄在外。

我們每個人有時候會是多么軟弱甚至面目可憎啊！只有家庭的溫暖和包容才會使我們不會被那種可怕的自我否定摧毀，讓我們覺得自己還是有價值的，還是有希望的，還是可以振作并且可以從頭再來的，這就是溫暖我們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