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謎先生

哈雷·林福利

我在多倫多的地鐵上遇見過這個人好幾次，他拿著報紙的填字謎版在乘客中間穿梭，動不動就把手里的報紙往前一送，孩子氣的臉上帶著疑問，一言不發。

此人身材高大，皮膚黝黑光滑，黑頭發、黑眼睛，經常沒來由地沉聲咯咯笑。他找的第一個人通常都不肯望他一眼，可能心里還在想，為什么這些白癡總是挑上我？他呢，仍舊站在那里，攤開報紙上的字謎，等著對方幫助，最終他只好放棄，改向其他人求助。

然而他的下一個目標就會站起來，走到車廂的另一端。此時“字謎先生”總是迷茫地張著嘴，目送對方離去。

我每次看見他，都是這種場面：人見人避，不肯接觸他的目光，也許怕他舉止古怪，也可能嫌棄他那傻相。

我們加拿大人是舉世公認的“好人”。我們樂于幫助游客，愿意百忙中抽空告訴他該搭哪一路公車。而且，我們樂于有人開口求助，也樂于做好人。

可是“字謎先生”沒人理睬。他在地鐵車廂里進進出出，等待人幫忙，結果卻是徒然。

誰知道要等多久？以前，我會說他永遠也等不到，但最近有個早上發生了一段小插曲。

那一天，我看見他的時候還不到早上８點，我細心觀察其他乘客，正猜想他會停在誰面前。結果他停在一個看起來生活優裕的中年女人面前。我突然感到悵然若失。這個女人化妝一絲不茍，扎著皮草的束發帶。我心想，她一定不喜歡遇上這種事。她太嚴謹，太刻意打扮了，恐怕不知道怎么應付這個公共交通工具上的怪人。

他卻停在她面前，攤開報紙，揚起眉毛示意詢問。我心想，他一定碰釘子。

想不到她竟然愉快地說：“噢，你好！”

他咯咯笑起來。

她還是微笑著說：“看樣子你在填字謎。”

他仍以笑聲回應，猛然把報紙遞前，離她的臉更近了。

她點點頭，仔細看了一陣子。“橫列”，“化妝品牌：瑪麗，后面是空格。你知道什么化妝品牌是以‘瑪麗為首的嗎？”

他還是咯咯笑。

她向他報以微笑，說：“不知道？你聽過瑪麗·凱嗎？”

他嘴唇微張，只看著她。

“凱。拼法是ＫＡＹ，你在這里寫Ｋ－Ａ－Ｙ。”

他又笑，把報紙和鉛筆都推給她。

“你要我寫？”

她寫好之后，把報紙和筆遞給他。但他只是等著，嘴唇微張，滿臉不解之色。于是她說：“來，看一看橫列二有什么提示？”

兩人這樣一直做下去，直到她下車。我環視車廂，見到其他乘客都面帶笑容，除了覺得有趣，應該還有其他意味，也許是生出惻隱之心。

我突然明白那些笑臉是什么意味了，那是對這位女士的欽敬之感。

當天早晨，她給我們上了一課：行義舉，是不分對象的。行義舉，是愿意幫助任何人，即使對方外表古怪或者行為難以理解。

有些人生活在我們從沒到過或者無從想象的地方，對于這些社會邊緣人我們或許心懷疑懼，卻不該逃避。這位女士教導我們：見到他人有需要，就應該伸出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