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士蕙
走在雄偉的前蘇聯首都街道上,我想象這座城市在冷戰時期的豐功偉業:曾如汪洋大海上的燈塔般放射權力光芒,掌控世上面積最大的國土(瓦解后足足生出15個新國家);同時與自命為地球村家長的美國遙相抗衡。然而,令我慚愧的是,心中對它堆徹起來最具體的印象,大多是從電影上看來的。我一直渴望能走進真正的莫斯科。
遇見莫斯科,像是遇見冰山,隨時隨地陷你進入兩難抉擇:我應索性炸開它,還是和當地人一樣,不動聲色地探測冰山在水面下到底有多大多寬?他們慣有的冷漠,加深了此地謎語般的氣氛。日正當中,車站前幾個中年男人狂飲啤酒,眼神卻不瘋狂。醉得如此冷靜,令我更加好奇。
警察并不索賄
滿臉大胡子、一副從市郊獵人木屋閉關返回模樣的導游波夏,給我一個聽來像資深間諜給菜鳥的旅游忠告:“學會像當地人一樣思考,你會發現莫斯科并不難搞。”這種事怎么學?我按捺住心中的狐疑問他:“聽說此地拍照容易被惡警察索賄,如何避免?”
只見他用小學時老師抽考的嚴肅神情問我:“那些警察為什么確定你會給錢?”
“因為我怕坐牢?”
“對!所以下次請說你愛坐牢。他們一定會覺得你是瘋子,再者他們也不敢鬧大,在景點拍照完全合法,真上了警局,拿你一點辦法也沒有!”波夏淡淡地說。
不知道是波夏給我們的行前洗腦奏效,還是當地騷擾游客的壞習氣已淡,當我們從容地走回地鐵車站,月臺上巡邏的警衛,與我和攝影記者的相機擦身而過,竟懶懶地連眼皮也不抬一下。一瞬間,我們也融入跟銀河繁星一樣、自有軌道運行的無數乘客,往下一站坐去。在這里,誰也看不見誰。
華麗的地下宮殿
幾乎兩分鐘就來一班車,容不得喘息,一眨眼一站,讓你凝望片刻華麗。贏得1938年紐約世界博覽會大獎的Mayakovkaya,大理石與鋼鐵打造的長柱,一根接一根,讓月臺像后現代風神殿;Komsomolskaya,懸著水晶燈的巴洛克風格大廳,令人想跳華爾茲。環狀線上,幾乎站站天花板上有壁畫,永遠看不膩。
在長長的、無盡止地往下、似乎可以直通地心的手扶電梯上,我窺見乘客默默進行著自己跟世界的無聲戰爭:一對情侶陷入窒息的長吻;一個老人緩緩翻過書緣卷起的陀思妥也夫斯基小說中某頁;一個女孩用手指觸摸樂譜上高高低低的音符,熱情地點著頭,像在彈奏它。他們正在跟眼前隨即消逝的一秒鐘對抗,要把它變成永恒。
莫斯科地鐵被譽為最美麗的地下宮殿,也是斯大林時代最傲人的建設。斯大林出身于以美食著稱的前喬治亞共和國,據說他本人廚藝便甚是精湛,即使前蘇聯瓦解,他所引薦的喬治亞菜依舊讓人們口水直流,是備受推崇的當地美食。
中午走進餐廳,我興致沖沖地點上幾道喬治亞料理。Kharcho燉牛肉湯,湯面香辣的油膜,以及各式香料,有點像中國川味牛肉湯;Chakhokhbili放在鐵鍋內端來的熱騰騰蔬菜燉雞,充分吸收西紅柿、洋蔥與酒香的嫩雞肉,味道層次豐富濃重,美味得很;斯大林的最愛俄國紅酒Kindzmarauli,則是甜到骨子里。
教堂浴火重生
飯飽后,沿著莫斯科河亂逛。我走近隔河和紅場對望的賽維爾教堂,金色圓頂散發神圣的光輝,像是這座城市安詳的守護者。“再想深一點,你還是只看到表面。”愛蓮娜說。這個愛鉆研前蘇聯冷戰歷史的英文老師向我透露:“地鐵里的華麗裝飾,可不會從天上掉下來。”
我剛才走出的地鐵站,某些潔白的大理石板凳就是從這里拆下。前蘇聯曾一度禁止宗教信仰,教堂便被“廢物利用”。果然,門口發送的英文導覽說明,指出這座教堂曾改建為游泳池。教友花了1.5億美元的巨資,才于8年前完整重建。
或許是先猜透了這座教堂的秘密,當我走進去,里面圣像與壁畫金碧輝煌的程度,令人大吃一驚。縱然比起法國、意大利的教堂,它實在太過新亮、欠缺蒼涼的歷史感,卻可以感覺當地人奮力彌補過去錯誤的痕跡。當金黃色陽光照入,教堂內部洋溢宛如浴火重生的光芒。我久久無法移開視線。
克格勃總部成景點
忽然冰雹在正午陽光中瘋狂地落下來,像是有人刻意阻斷我的思路。冰雨一停,天空變得分外清朗。走回市中心,一棟平凡的紅磚大樓矗立在藍天下,游客在廣場前閑坐聊天,只有紀念碑旁的一束小花,透露出這棟大樓就是赫赫有名的前克格勃(KGB)總部。真讓人想不到,這個曾令多少人膽戰心驚的所在,居然變成觀光景點?
坐著市郊火車,擠滿車廂的當地乘客,好像忽然醒了一般,熱絡地聊起天。當列車開入圍繞莫斯科的金環小鎮之一Sergiev Posad,我看到披頭巾飄然走過的婦女,與身穿黑衫的修士。他們臉上都帶著溫和的微笑,似乎在慶幸自己能夠膜拜上帝,祈求幸福。光是如此就很滿足。
沐浴在4月春天的陽光下,我有種預感:莫斯科這座冰山,正慢慢開始融化。
海外星云 2005年2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