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學瑤
“郁金香”輪從秦皇島港啟碇東航。船體耕波犁浪,身后綻開了一條寬闊的航道,碧玉似的綠水,鑲嵌著白色滾動的花邊,浪花在航道里泛涌著夢幻似的紋彩。航道上空,一群海鷗在上下翻飛,追隨著船身,不即不離,難舍難依。
經過十一個時辰,我們即已望見仁川港外連綿不斷的一個個翠島。又見海鷗,又見海鷗,它們尾隨船體,載歌載舞,在航道上空翻飛。
昨望海鷗送,今見海鷗迎。海鷗,這大海自由的精靈!你們是來自中國的外賓呢,還是韓國的本土的臣民?又何必問它的國籍呢?它們是自由的世界公民,沒有疆界的制囿,無需護照與身份證,更無過關驗查、冗長的等候與煩瑣的手續。
我們如今可以稱道的是,雖然國度有界限,我們的心靈則是自由的。飛翔吧,海鷗!
親切的“郁金香”
船是中國籍,卻有許多韓國船員,一條船便似一個開放的小世界。不知為什么,娛樂廳里擺放的都是朝鮮文雜志,休閑的,娛樂的,里邊多是影星與模特,做著服裝與化妝品的廣告。桌上放著黑白子——圍棋,兩個韓國小男孩正在盤上斗著五子,隨后,其中一個則與她母親像模像樣地圍攻了起來。落子很兇,第一子便點在中心,咄咄逼人。圍棋源自中國,在韓日廣泛流傳。后來居上,當今的韓國棋藝已經傲視中日,獨領風騷。他們有廣泛的群眾基礎,在座的孩子們就是其基礎上的磚石。小棋手雖然還未入門,但其氣勢,則讓人欣喜三分。我粗知圍棋,其水平與小棋手不相上下,在孩子母親的邀請下,一老一少便談了起來。在旁觀陣的孩子的祖母關切地向我打聽孫子的水平:
“他下得怎樣?”
“和我的水平差不多。”
老太太樂了,很是開心。
后來,在旁觀戰的一個瘦弱的小女孩,邀我與她下棋。她說她愛下圍棋,爺爺在家常常教她。她說著一口標準的中國話,其語聲語調與秦皇島女孩無異。起初,我以為她也是旅韓觀光的中國客人。一問,原來不是,她是韓國人,父母在秦皇島開發區工作,她在私立英橋學校住讀,上五年級了,與中國同學朝夕相伴,僅僅三年時間,中國話說得十分嫻熟。學校放假,她回韓國探親。
我問她:“老師講的中國語文都聽得懂嗎?”
“聽得懂,只是《論語》有的不太懂。”
我樂了,心想,不要說你不太懂,連我這個學中文的中國人,尚有許多不甚了了呵!
有人謂,中日是一衣帶水的鄰邦。似乎,“一衣帶水”一詞用在中韓的關系上更為確切。中韓之間僅隔黃海,從大連或威海坐船至仁川,大概有十個小時即可抵達,朝鮮半島一旦統一,跨過鴨綠江,即是鄰邦。中朝山水相連,文脈相通。如今,中韓建交,兩國經貿交往日益發展,“郁金香”輪,散發的正是近鄰類同的文化氣息。這種氣息,將會在孩子們身上不斷傳承下去。在他們身上,我聞到了希望的芬芳。
塑像之喟
旅韓的第一站,便是仁川。
仁川,是由于朝鮮戰爭的“仁川登陸”,而深深地在我們的記憶之中。麥克阿瑟率領“聯合國軍”,在此登陸,猶如圍棋中的一著勝負手,一舉攪亂了朝鮮戰爭的棋局,此后才有“三八”線數年的烽火和朝韓長期的對峙,其政治軍事影響十分深遠,對此不同的意識形態有著不同的認識,讓這段歷史留給后人去詮釋吧!
導游將我們引進了麥帥公園。這是一塊倚山而建的窄小的開放綠地,無甚可觀,惟有一座一座不知名的高聳的紀念碑和麥克阿瑟銅像,給人以印象。麥克阿瑟高踞山坡,鷹隼似地審視著仁川山水。半個多世紀過去了,麥帥依然要面對半島變幻的政治風云,在此站崗放哨,或者承領風雨,或者遭人指戳,他不感到勞累和疲倦嗎?
麥帥作為半島一種社會政權的救世主,而為受惠者所感激,因而在仁川高崗留其軀殼。事過境遷,后來的韓國人,還有多少對他感恩戴德、頂禮膜拜呢?作為旅人,我們無從了解。只是,當我們即將結束韓國之旅,行將告別漢城時,卻看見了美國大使館附近,警察三步一列,五步一排,氣氛很是緊張激烈。他們面臨的大敵,僅是十余個請愿者。請愿者站在使館門口的人行道上,并不喧嚷,也無憤激之態。他們身穿鮮紅的民族服裝,與其說是請愿示威,不如說是聚集在一起過一個民族節日。當然,他們如此從容,相信其背后,定有一股強勁的力量。從傳媒得知,韓國如今涌動著一股思潮,要求美國駐軍撤離,鳩占鵲巢,哪怕是孵蛋暖巢,時間一長,難免也要遭人嫌棄。更何況韓方每年還要支付數十億美元的供養費,美軍還不斷地在客居的領土上肇事呢?先迎而后逐,如今的韓國、日本如此,明天的伊拉克也定當這般。正是,“道是無情卻有情”,真情假意,錯綜難分,一個民族的心理,何等微妙!
同樣高大的塑像,在釜山的龍頭山公園還有一座。那是17世紀,朝鮮抗日民族英雄李舜臣的形象。他曾在明朝軍隊的幫助下,率領朝軍在釜山等地多次打敗過豐臣秀吉帶領的日本侵略軍,之后壯烈犧牲,被謚封為忠武公。他的身旁,還建有一座鐘閣,內懸一龐然大鐘,不知是否寓有警鐘長鳴之意。生于憂患而死于安樂,無敵國外患之憂,國恒亡。
巨鐘為誰而鳴?
綠水青山
翌日,從仁川坐大巴,沿京釜高速公路疾行,約六小時,即抵韓國的第二大城市釜山,由西北至東南,貫穿其全境。
一路奔馳,不覺勞累,陌生的異國風情,讓人神清氣爽。沿途都是丘陵地貌,生長著我們熟悉的松、柏、楊槐和銀杏,田地里多種稻谷,青色中泛出嫩黃,斑斕的秋色,點綴著一年好光景,如此形貌,使我想起家鄉浙江也是這樣的山巒起伏,也是這樣的稻穗金黃。韓國的國土,大概只有浙江一般大小吧,但她卻以繁榮興旺的經濟和雄姿英發的精神面貌獨立于世,使人為之刮目。一個疆土窄小,資源并不豐富的國家,她靠什么立世呢?思想間,書寫著“天敬海運”幾個漢字的運輸車在我眼前飛馳而過。它似乎是一個天啟式的神喻,解答了我的疑問:開放使其騰飛,開放依仗海運。上世紀60年代,韓國還是一個貧窮的國家,后來奉行開放改革政策,一舉擺脫了貧窮,成為生氣勃勃的“亞洲四小龍”之一。
高速公路像項鏈似地串聯著一個個珍珠般閃光的城市。其形狀,其氣象,讓人為之耳目一新。韓國天字第一號企業——現代公司,一路都可見到它的資產,在它許多企業與房產上,都用漢字赫然書寫著“現代”兩字,尤其醒目地向中國人作著宣傳和告示。當我們沉浸在其現代氣息之中時,一個疑問倏然跳上心頭:山是那么青,水是那么綠——幾乎是無山不青,無水不綠。經濟這么發達,何以山水看不到污染?何以工廠不冒黑煙?一路上,我一直帶著這個疑問,去審視他們的山川和城市,結論是:他們沒有以犧牲環境作為代價,去換取一時經濟的發展。他們的環保意識個分強烈,你看,就在公路旁剛被劈削的裸露的山巖上,他們為之罩上了一層網衣,以使黃土在網上做窩,讓綠色植物植根于此,回想起我們早晚用的都是不銹鋼的筷子,其緣由便在于此了!如此細微,如此認真,怎個叫山河水綠山青呢?
我明白了,錦繡山河是靠人去描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