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親眼目睹的二戰

戈　平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６０周年之際，俄羅斯《消息報》的兩名資深記者阿納托里·達尼列維奇和埃拉·馬克西莫娃出版了一本名為《我們親眼目睹的》的特別書籍，該書收錄了戈爾巴喬夫實施“公開化”時期，一些二戰蘇聯老兵及其親屬寄給《消息報》的信件，其中披露了許多不為人知的二戰故事，對于當年德國人在東部戰線所犯下的暴行一無所知的西方讀者來說，許多信件所講述的，依然顯得無比英勇。

這些信件大部分說的是１９４１—１９４２年所發生的事情，當時德國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擊潰毫無準備的蘇聯紅軍并占領了廣闊的蘇聯領土。來信的人當中，有覺得受到國家不公正對待的老兵，蘇德戰爭開始時，他們赤手空拳地被派赴前線；有被列為“戰斗失蹤者”的親屬，這些人長期以來一直受到官方和公眾的指責；還有從納粹集中營歸來的戰俘，他們備受蘇聯政府的蔑視和懲罰。

全書充滿了感情色彩，不僅有對亡人的哀悼，對納粹強烈的憤怒，對蘇聯在進攻面前毫無準備感到不滿，還有對把被俘者看成國家叛徒這種不人道做法的譴責。當然，更多的是出自普通人之口的英雄主義，它們述說著深刻的悲傷和無與倫比的英雄氣概。這些真實的情緒和聲音，在實施“公開化”之前絕對不可能表達出來，在近幾年的回憶文章中也很少能夠看到，因此顯得彌足珍貴。

在一封信件中，戰士們說，他們一夜之間就白了頭。醫生們為了取出尚未爆炸的達姆彈頭，不得不整塊地挖掉傷兵的肉。一位妻子則講述在她丈夫被宣布失蹤后的５０年時間里，如何力爭把他的名字雕刻到了紀念碑上。護士伊瓦申科則在信中說道，有位瀕死的傷兵被送到他們醫院。那個士兵頭部受了重傷，只有一個眼睛完好無損。護士們把大大的字母表拿到其跟前，讓他以眨眼認可的方式，幫他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拼寫出了自己的名字。“我們明明知道毫無意義，但還是花了幾天的心血去挽救他的生命。”這位護士寫道。

這本書敘述了戰爭給人們帶來的苦難，表達了因勇氣以及戰爭的哀痛而改變了的一切。以下是該書的一些選段：

難道斯大林不知道？

克梅洛沃地區安杰羅·蘇珍斯克的馬爾科維奇·馬爾科夫說：

戰爭爆發前兩個星期，官員們還組織我們聽了一場報告，題目是“德國是蘇聯的忠實朋友”。我們的坦克趴在窩里，武器則存放在彈藥庫內，一片太平景象。

中午１２點半，我到公園里去。天空中傳來了飛機的嗡嗡聲。大家顯得很高興：演習終于開始啦！第一顆炸彈擊中了房子，人群中發出了喊叫聲：“那是一顆水泥做成的啞彈！”第二顆投到鄰居的陽臺，人們又大呼小叫：“有人中彈死了，還有一個人炸掉了一條腿！”……這時候，我們才意識到，戰爭突然降臨到了我們頭上。

為什么不告訴我們希特勒將要進攻的真相？誰能相信，斯大林和參謀本部竟然沒有發覺，德國人已經在我們的邊境集結了２００個師的兵力？連當地老百姓都知道了，難道斯大林不知道？

為了人性的尊嚴

沃羅涅茨地區的伊萬諾夫寫道：

紅軍肅反部門的人，經常用“你們為什么不自殺？”來盤問那些從德國占領區里回來的士兵。為了人性的尊嚴，我倒是要回答這種毫無人性的責問。

那些在戰爭開始之前就把大批紅軍將領處死，致使千百萬人成為敵人俘虜的人；那些沒有能夠及時給部隊提供坦克、飛機和軍事裝備的人；那些對戰爭爆發估計錯誤的人，通通都應當受到譴責。

祈禱炸彈扔到頭上

戈麥爾地區列赤薩的奧爾加·彼得羅芙娜·闊斯堅科的來信是：

戰爭后期，當漆有紅星的飛機出現在集中營上空時，我們都在暗暗祈禱，希望他們快把炸彈扔到我們頭上，以便能夠同那些折磨著我們的人一道死去。但是，飛機飛走了。在納粹黨衛軍和德國警犬的監視下，我們被帶去清理斯德丁（今天波蘭港口城市什切青的舊名——譯注）遭受空襲后的殘垣斷壁。看到德國人垂頭喪氣、驚恐萬狀的樣子，我們心里多么高興！

施魔法的護士

潘琴科·普蘭金娜在寄自庫爾斯克地區里爾斯克的信里說：

在戰地醫院，他們給我做手術。我痛得受不了啦，就咬了護士的手。她沒有把手抽走，只是像在施魔法似地，看著我的眼睛而任由我咬。她不停地安慰我說：“快了，快了；好樣的，再忍一忍！”

后來，她給我抹額頭上的汗。直到這時，我才發現她手上被我咬的傷痕。那是另外一個人的痛苦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記。

他們也得活命

敖德薩地區伊茲麥爾的庫爾莎說：

９個月后，我們回到了家鄉。村子里除了一所孤零零的房子，所有東西都被燒光了。我記不得準確的時間，大概是１９４４年冬天吧，兩個德國俘虜從戰俘營跑出來討吃的（因為戰俘營缺少食物，有時就把俘虜放出去討飯）。我弟弟維嘉用德語朝他們又吼又罵。媽媽止住他，說：“你別罵他們啦。也許你爸爸現在也像這兩個人一樣，在遙遠的異國他鄉躑躅呢！” 雖然我們沒什么吃的，母親還是給他倆一人一個煮熟的馬鈴薯。

弟弟依然嘟嘟囔囔罵個不停，媽媽拉著他的手，說：“咳，他們也得活命呀！”我想，這兩個人回到自己家鄉后，一定會感謝像我媽媽那樣的女人。

勇敢的人是誰？

古比雪夫的阿列尼科娃來信說：

一天，德軍出動飛機轟炸我們的城市。掉下了一個大炸彈，它并沒有爆炸。人們把它挖起來挪走。后來我們發現，彈腔里藏有一張俄文紙條，上面寫道：“對不起，我們能夠做的，就這么多了。”那些勇敢的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