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 南 千 雪
1
2004年夏天,奧林匹亞山上的火炬再一次點燃世界。我來希臘,不是我愛好體育,而是我對愛琴海深深淺淺的向往。
上大學的時候我選修了希臘語,隨后又在村上春樹的《遙遠的太鼓》里重讀了希臘,那些波光閃爍在我的眼里。
想到這兒,我流了一些眼淚,每個春天我都多愁善感,這個春天也不例外,只是持續的時間長了一些,一直到了夏天。
很久之前,我說,如果沒有愛,我就是一個孤兒。沈坤擁抱了我,沈坤說不,我不要你當孤兒。
沈坤并沒錯,要說錯也只能是我,從這個春天開始我一直對他說,沈坤,你能不能對我好點?我隔三差五這樣說,開始他還點頭,或者伸手拍拍我的臉,可有一天我再一次這樣說時,他終于發作了,他說你想要怎樣?你是不是病了?
我像是受驚的孩子,受驚的孩子還有母親的懷抱可以鉆,而我只是一頭扎在被子里,聽著沈坤摔門而去。
就在那時,我再一次想起愛琴海,我想那明凈的水可以讓我安寧。
幾天之后,我如愿以償。
2
小時候,媽媽給我講過幾個希臘的神話,其中就有西里弗斯被宙斯懲罰推巨石上山的故事。媽媽說每次快到山頂,巨石又滾回山下,他接著下山再推,不管他怎么推,永遠都推不上去,因為宙斯的法力無邊。可他沒有怨言,永遠都在推。媽媽說,他是個好人。媽媽說,要是你去了希臘,說不定你還能遇到他下山呢,說不定他會說:“小姑娘,你瞧我給你捉了一只漂亮的蝴蝶……”
坐在飛機上我想起了這個故事,笑了,眼前突現歡笑的童年,那時候多好啊,笑是簡單的笑,哭也是簡單的哭,就是哭,只要媽媽給一顆糖果就笑了。不像現在這樣的飄乎不定。
第一腳踏進雅典,我只感到了陽光的炙熱,并沒有天堂的感覺,也許天堂依然還在高處,無法企及。
第二天中午我乘船來到米可諾斯島,這是希臘的名島。船行愛琴海上,宛如行走幽暗的夢里,水在近處是清的,漸遠漸藍,漸藍漸遠,一直抵達彼岸。
島上,有五個巨大的磨坊風車。風車下是錯綜復雜的小街小巷,白色的屋舍,白色的階梯。
爬上島上惟一的小山包,這才看到泛白的拱形鐘塔,時間改變了很多,但亮晶晶藍色的愛琴海好像一直游走時間之外。
坐在一棵不知名的樹下,看海,思緒像是停止了,我感覺自己成了一個癡呆的老人,心里的喜悅一點一點爬了上來,沉甸甸的。
坐了一下午。黃昏時孤單突然襲擊了我,那種伸出雙手卻什么也抓不住的無助,我恨不得報警。在這塊他國的石頭上我想起了家,確切地說,我在想沈坤,這個和我同居了兩年的男人。
太陽一點點地往下掉,淡紫色的光便給白色屋頂披上了神秘面紗,愛琴海也變黑了一些,靜默而安詳。
在這個時候,我的心突然緊了,很早的就聽人說日落時分感到憂傷,每次看夕陽時,這句話就跳了出來,像一個咒語。
沈坤是我的一個同行,兩年前我們在一次聚會上認識。看到沈坤的第一眼,你是不會記住他的。但他一開口說話,你就再也不會忘記,他那極富磁性的聲音,幽默風趣的話語。
正是這一點,我第一次見他便被吸引了。接著我們戀愛了。接著同居了。我把所有的柔情所有好的一面都給了他。他對我也好,他送花,送禮物,送我上班。
可是后來,我想要結婚時,他的態度有點含混,這是我不想要的,至少一個女子肯下嫁一個男人,總該是他的榮幸吧!
他垂下眼瞼說,這樣不是很好嗎?
是很好,我承認。可是我想要一個家,有丈夫,有妻子,有孩子。可這些對他來說不重要,他要更多的錢更好的汽車……
就在黃昏降臨時,我流下了兩行熱淚。
環顧四周,在這里沒有人認識我,況且游人差不多都準備離島了。我想就在這里哭一場吧,大老遠的來了,如果我無法歡顏,就讓我盡善盡美地哭上一場吧。
哭了很久,等我抬起頭時,一個男子站在我的面前。我緊張了。他笑了,遞給我一張紙巾,他說:“你哭了。”他說的是希臘語。
“沒有,我是在唱歌。”而我說的是漢語。
3
他在我身邊坐了下來,他肯定以為我遇上了麻煩。他說:“我能幫你嗎?我叫米亞利。”我能聽懂他說什么,可是我并不想讓他知道我會希臘語。
我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我說:“我沒事。”他攤開雙手,還聳了聳肩。他一定不明白我說什么,可有什么關系呢?
做了一個再見的手勢,我便沿著小道,向山下走去。我走得很快,途中我險些摔了一跤,就在我快要摔倒的一剎那,一雙手扶住了我,他一直跟著我。
我這才好好看了一下亞米利。深藍色的眸子。身材挺拔。這可能是愛琴海給希臘男人特有的氣質。
我突然想跟他開個玩笑,我說你是個流氓,我說我恨你,我說等我回了北京就你跟分手。
他愣愣地看著我的一張一合的嘴巴,不停地攤著雙手,聳聳肩,說他不知道我說什么,又說真是奇怪你不會說希臘語怎么可以單身行走,又說可能是迷路了。
他問我,“你是要去天體海灘嗎?”我木然地點頭,又搖頭。
這回他走在我的前面,做起了向導。有一點比較陡的路,他把手伸給了我,我就手給了他,他的手掌大,也有力。
我們來到了非常有名的天體海灘。這里異常地熱鬧,好多的年輕人在這里瘋著顛著,若有若無的暮色里讓那些裸著的身體像是渡了莫名的光。
小店的老板都在忙碌著,烘烤店飄來了烤魚烤蝦的味道。我在一個小店前停了下來,亞米利問我想要點兒什么。我說:“咖啡。”他忽然像個孩子一般地笑了,也許他聽明白了“咖啡”的意思。
他說:“要兩杯卡布其諾?”我點了點頭。亞米利從老板手中接過來又問我:“你看,是這個,你確定要嗎?”我又點點頭。
他坐在了我的對面,一直用眼睛看著我,他也沒有說話,我說:“你怎么像個花癡?”他笑了一下說:“你可真是迷人!”
我哈哈大笑,這句話他倒是接得好。我想,我要不要和他用希臘語交流?我想還是算了,不是有人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嗎,正好有機會檢驗一下這句話。
我慢吞吞地喝著,他看著我。我們就這樣坐著,大概有一個小時,他問我:“餓了沒有,要不要來點烤魚?”
其實我真有點餓了,他站起來去了烤魚店,要了兩條烤墨魚,他指著嘴巴,又指著魚。我笑了,這個動作有點像啞語。
他說:“是要烤好的,還是自己烤?”我說:“當然,自己烤。”
亞米利吃驚地看著我,“你會說希臘語?”我露餡了,我說只會一點點。吃完烤魚,夜已經深了。
我和亞米利告別,感謝他陪伴了我,我說我想在這里呆一個晚上,看看明天早上的太陽。他說他家就在這個島上,離這兒也不遠。他要幫我找個旅店,這里法律規定,游人是不可以露宿的。
他拉著我走了幾條街,終于找了一家旅館住了下來。臨走時,他輕吻了我的面頰。
“我們還會不會見面?”他問,眼里依然是溫溫的藍藍的光。我說不知道,也許明天我還要呆在這里看看海,也許我回雅典。他說,“可否為我停留?”
我笑了,轉身走進旅店。
那個夜里我失眠了,必須承認跟這個希臘男孩有關。
數著分分秒秒,我期待著亞米利的出現。
早上第一縷幽藍的晨光照進來,我躺在床上,一動也不想動,感覺陽光顏色慢慢淡,淡下來。整個早上亞米利沒有來。我下樓在街邊吃了一碗雞絲粥,街上的行人很少,只有炙熱的陽光在街角游走。如果我在街上走走,會不會碰到他?我立刻否定了自己,主動出擊跟守株待兔一樣可笑。關鍵的問題是,我找他做什么,說一句再見嗎?說我被他迷住了嗎?似乎都不是,這樣,不如離開的好。
退了房,我想回雅典,我的簽證時間有限,我要去的地方還很多。
希臘是個演繹神化的地方,可是我和亞米利相遇不過是萍水相逢。這樣想,只能說明我有些不甘心。
我走出酒店的大門時,和亞米利撞了一個滿懷。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我看著他,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再次擁我在懷里:“對不起,我差點失去了你。”
那一晚,他把我帶到了他的店里,店面不大,最多十來平米,可里面的工藝品卻是琳瑯滿目。他跟父親介紹說,我是他剛剛認識的中國朋友。他父親微笑著向我豎起了大拇指。亞米利給我介紹著各種小玩意兒。最后他把一個質樸漂亮玻璃制成的“幸運眼”送給了我。他說那個東西能給人帶來好運,最有愛情海風格。
他得到父親的允許陪我來到雅典。我們一塊去了雅典衛城和plaka老街,我們像戀人一樣手拉著手,歇息的時候,他會讓我坐在他的腿上。我會環住他的脖子。亞米利看著我,我看著他。我想我們要是一個雕塑多好,就可以一直這樣坐著。
那一晚,我和亞米利住在了一起。我們相擁著睡在一張床上,亞米利閉著眼睛把我緊緊地摟在懷里,我能聽到他心跳的聲音。他輕輕地吻我的唇,我的鼻尖,我的眼睛。我的心狂跳著,我想他假如說想要我的話,我都會給他。可是他沒有,他撫摸著我的背,在我的耳邊說:“親愛的,我不會傷害你的。你是天使。那天看到你,我真以為是天使落淚墜入了人間,你看上去那么美。”我聽著亞米利夢一樣的囈語,我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第二天我醒來時,亞米利不見了,我大聲地喊他,也不見。難道他走了?
這時亞米利捧著一大束的花兒出現在我的面前。我不認識這種白一朵紫一朵的花兒。他說,那是marjoram(馬藥蘭)。我真的是第一次聽說,也是第一次看到,他說在希臘,馬約蘭象征著愛在快樂生活中。
我淺笑了說,明天我要走了,我不知道我們的愛會快樂多久?他說,一輩子,我會記住你一輩子的。我也不相信你一回到中國,就會把我忘了。
我只能苦笑。
分手的時候終于來了。我很明白此地一別,今生也許難得一見,我忍不住淚流滿面。亞米利捧起我的臉,看了好久,那是我一生中看到的最深情的目光。他慢慢俯下身子吻我,他說:“我要記住你。”
4
沈坤不在家,看起來沒有什么變化。拖鞋一如從前那樣鞋跟朝外,這是我一直要求他做的。當我的目光停在梳妝臺時,一管口紅的啞光卻刺激了我的眼睛, 這不是我用的牌子。我沒有多情地想是不是沈坤送給我的,我沒有理由不離開。也許沈坤用心整理過房間,但一管口紅還是露了破綻。
我心里很平靜,我終于相信:愛,無永生。愛情不過是曾經被彼此搽亮過,終歸要燃盡,跌落塵埃。
沈坤打電話道歉,他要我相信,他不是故意的。我說,你依然是個好男人,因為你把分手的話留給我說。沈坤說,其實,我是愛你的啊。我掛了電話,愛沒有其實,當他說其實時,他分明有過比較。
我收到亞米利寄給我的包裹。是一個藍色綢面的枕頭。有一股淡淡的薄荷的香味,里面裝的是馬約蘭的花辨。
亞米利在信中說,什么時候也不要讓眼淚浸濕了它。你就把它當做我的臂彎,你知道我有多幸福,是你讓我知道了想念一個人的滋味。給亞米利的電話中,我答應了他。收線的時候,我還是掉了眼淚。
對于我來說,日子像一塊褪了色的棉布,經緯間透著疏離的寂寞。而我卻要像蜘蛛,費力地把它織成七色錦,我想讓藍色多點,那是愛琴海的顏色。
有一天,我在電話里給亞米利聽《候鳥》,三個女孩的聲音:
候鳥,你的愛飛很遠,像候鳥季節變遷,我含淚,面向北邊……你的愛飛很遠,像候鳥季節變遷,不往北,向南說再見。
他說,這是一首情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