冼 巖
原《中國改革》總編輯溫鐵軍在其最近發表的《“農村版祭”的后續文字》中,披露了他本人被排擠離開《中國改革》總編輯一職,隨即《中國改革(農村版)》被關閉的內幕。
內幕確實出人意外,無論是溫鐵軍的離職,還是《農村版》的關閉,都不是出于“上級部委或者領導的指示”,而是溫的“那些一向秉持‘正確理念的朋友們認為我過分地關注農民問題,以致于干擾了他們堅持的‘主流和所謂‘改革大方向”;溫評論說:“《中國改革(農村版)》的悲劇意義就在于:它是被那些多年堅持‘改革話語權的朋友們出于‘正確理念關閉的”,用他們的原話說:“不能把我們的《中國改革》交給溫鐵軍這樣的左派……”。
這些“一向秉持‘正確理念”、“多年堅持‘改革話語權”、批評溫鐵軍為“左派”的人,他們自己當然是“右派”。他們是當代中國社會的一個特殊群體,不妨稱其為改革派或自由派知識分子,他們的思想背景,基本上是自由主義取向的,甚至是自由民主主義取向的。
人們不禁要問:這些秉持自由、民主理念的人,怎么會認為“過分地關注農民問題”、要求對改革方向作出調整的溫鐵軍及其主持的《中國改革(農村版)》是“干擾了他們堅持的‘主流和所謂‘改革大方向”、違背了“‘改革話語權”的“正確理念”、必欲去之而后能安心呢?
其實,這并不奇怪。從利益角度而言,多年堅持“改革”話語權的知識分子是迄今為止的改革進程的受益者,他們既不愿意調整改革方向使自身利益受損,也害怕利益調整導致改革前功盡棄,使社會進程“重新”回到“左”的方向。換言之,當社會轉型面臨新的利益格局和調整需要時,原來改革的支持者就成了既得利益者,從自身利益出發,他們會反對對改革作出調整,成為“對改革的改革”的反對者。
從思想角度而言,改革派不但認為他們所支持的改革是無辜的,而且是萬能的;迄今為止中國的一切成就都要歸功于改革,一切弊端都與改革無關,都只能歸咎于至今還沒有被“改革”的政治制度。因此,他們的主張不是調整改革,即對改革中所發生的利益分配進行糾正,而是“深化改革”,即將改革擴展到政治制度領域。換言之,他們反對調整經濟利益,主張重新分配政治權力;拒絕改變已經形成的、有利于自己的經濟利益分配格局,只是強調要改變令他們不滿意的政治權力分配格局。
他們的邏輯是:市場經濟、私有化都是好東西,只會導致公平競爭、效率增進和“多贏”,不信你們看看歐美的發達國家;現實社會中廣泛存在的貧富分化、權錢交易及不公正現象,都是市場不規范的結果,這種“不規范”,又是由政治制度的落后造成的,只要政治改革跟進,弊端就會消失,一切就會步入“良性循環軌道”。他們閉眼不看、閉口不提的是:人類歷史上所有國家,不管其政治制度如何,在其經濟市場化、工業化的初級階段,都曾發生嚴重的貧富分化和社會不公;對這種現象的有效糾正,無一不須借助于“左”的政策調整;市場規范和政治清明更多只是經濟發展和利益分配關系發生變化的結果,而不是其原因。
即使改革派對自己的理念、主張持有自信,人們仍然要問:他們為什么容不得不同意見、不同聲音,為什么對“持不同政見者”必欲除之而后快?他們不是標榜自由、多元嗎?其實,這也不奇怪。雖然中國自由主義的代表人物之一秦暉有“自由先于主義”的提法,但大多數自由主義者的實際主張卻是“主義先于自由”;即他們宣稱:只有當自由主義的主要主張尤其是自由主義的政治制度已經實現之后,自由主義者才能在不損及這一制度的前提下兼容不同觀點的表達,這就是多數自由主義者心目中“自由、多元”的含義。在自由主義的政治主張實現以前,自由主義要積極展開“爭奪青年”、爭奪“話語權”和宣傳陣地的斗爭,不容許“持不同政見者”有表達機會。
縱然如此,仍不足以解釋溫鐵軍及《農村版》事件。《中國改革》畢竟是由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主管、中國經濟體制改革研究會主辦的刊物,怎么可能被傾向自由主義立場的知識分子實際控制,甚至可以排斥不同聲音呢?
不僅如此,當前國內大多數帶思想文化功能的報刊,尤其是流行刊物,不少是被實際掌控在執自由主義立場的知識分子手中,或者帶有明顯的自由主義傾向。新左派只能在純學術領域占有一席之地,而體制外的保守主義甚至在國內根本沒有發言之地。
這種局面的形成,不是由任何人主觀意愿造成的,而是幾十年社會演變的客觀結果。自由派的改革觀,在1980年代成了全社會的意識形態,塑造了整整一代人的思想觀念;同時,通過轟轟烈烈的“思想解放”運動,它重塑了上幾代人的思想觀念。因此,從1970年代初到1990年代前期,自由派的改革觀實際上成了多數中國人的意識形態或宗教;這種意識形態的刻痕是很難改變的。反之,新左派的興起是在1990年代后期,保守主義的興起更遲至上世紀末本世紀初。這兩派不但并未成為思想界主流,而且在思想觀念的形成期受其影響的年輕人既人數有限,又還普遍未能在社會上取得成功地位。中國思想界的這種局面造成了兩種后果:一是從事媒體行業的大多數知識分子,尤其是其中的中下層,他們在采編過程中自然會選擇有利于自由派觀念傳播的題目、內容和方式;二是真正有興趣也有能力長期購訂思想文化刊物的人,大多數也是持自由派觀念傾向的知識分子,他們的購訂當然會具有選擇性和傾向性,而他們作為主要消費者的“用腳投票”,決定了媒體的發行、廣告等經濟收益,決定了媒體的市場競爭力和公眾影響力,這是影響媒體傾向性的最有力因素。
另一個并非次要的因素是,“改革派”反對經濟調整、主張政治調整的態度,與正在蓬勃壯大的新興有產階級的利益立場正相吻合,因此也能得到他們的支持,獲得大量的投資、贊助、廣告或訂單。面對這種局面,媒體從自身的發展出發,要服從市場導向。政府也可以全力扶植某種符合自己口味的媒體,但這樣的媒體縱然能夠維持,在當前的思想背景下也不可能贏得市場競爭力和公眾影響力。即使從政府本身的需要出發,即使為了在某些關鍵問題上貫徹政府意圖,媒體也還是以能夠披上一層以自由派觀念為主色調的外衣為好。用某大報總編輯的話說:“如果媒體不能贏得市場,其它的都是一句空話。”
這種由自由派強勢話語地位所決定的媒體和輿論傾向,反過來又必然強化自由派本身的強勢地位,使他們的“改革話語”越來越具有意識形態色彩。
這就是當代中國社會的思想背景,這種背景構成了中國社會轉型時期“路徑依賴”的重要因素,它在一定程度上決定著中國社會的未來走向。
冼巖,學者,現居湖南湘潭,曾發表文章若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