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堅范生于1942年,祖籍上海,作家、翻譯家,任中國筆會中心書記、中國作協臺港澳及海外華文文學聯絡委員會副主任、瑞士兒童園地基金會終身評委;曾任中國作協書記處書記兼《文藝報》總編輯。著有《金堅范海外游記》,譯著有《簡崇民川西油畫選》、《卡夫卡日記》等多種。
月是故鄉明,花是故鄉好。
對于自己的故土,我總有著一種深深的眷戀,因為我看到的第一眼世界,是那里的風云變幻;吸進去的第一縷空氣,是那里的草木釋放。因而,這樣一種神圣而樸素的情感,決不是異地風姿和人情所能取代。
出門在外,人們問起“何方人士”,我總以“松江縣”答之,即使有人說我是上海人時,我也會下意識地立刻補上一句“上海市松江縣”以示區別。內心深處對于故鄉的自豪之情,從中可見一斑。但l998年松江撤縣建區之后,心里總是因為不能說“松江縣”而感到別扭。實際上,今天生活在故鄉的人,去外灘還是徐家匯,去南京路還是淮海路,脫口而出的是“到上海去”。這是文化松江人意念的痕跡。
究其緣由,除了常人所懷有的對故鄉的深情之外,支撐這份自豪之情的是歷史,那久遠的歷史。松江是上海歷史文化的發祥地。此言不虛,因為上海是從松江分出來的。
佘山附近廣富林古村落遺址的考古發掘,以無可辯駁的事實,將松江的歷史推前至6000多年前的新石器時期。玉出昆岡、華亭鶴唳等典故,說明在古代松江就是人文薈萃之地。在明代,松江經濟發達,是最早產生資本主義萌芽的地區之一,已經側身于全國33個都市之列。到了公元1291年,才設上海縣,且是元王朝從華亭分出東北五鄉之地設立的。上海真正發展起來是在1843年開埠之后。今日上海這個國際大都市,其吳淞江以南的地區,昔日都是松江府轄下的。
上海與松江,雖然都源于水名,其內含是不斷變化的。上海由鎮名而縣名而市名,而松江由府名而縣名而區名。當然,由此而來所管轄的區域也就有所不同了。松江和上海,兩相比較,其政治、經濟、文化地位的顛倒置換,真乃滄海桑田!在感嘆之余,不禁感到天時、地利、人文環境的重要。
歷史前進為上海的發展提供了機遇,上海的地理環境又適應了這種機遇。
中國傳統城市的興起和發展,一般與政治、軍事、物產、交通有關。前三項上海一點也沾不著邊。上海所享有的,只是最后一項:交通優勢。世界歷史的車輪轉到了航海業大發展的時期。上海地處中國最長河流長江的入海口,并擁有廣闊的經濟腹地和集聚、輻射的區域。這一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給上海帶來勃勃商機,一下子異軍突起,從一個并不太起眼的中等城市,火箭般直線上升,成為一個在國際上名列前茅的大都市。光有上面所說的天時、地利還不足以使上海發展那么快,上海地區所依托的人文環境使其發展如虎添翼。
長江下游地區,是水鄉澤國,江河縱橫,湖泊池塘星羅棋布。而水的特點是常年流動不居,因而民性較不保守而富于開拓精神,這是吳文化的一大特色。歷史上中原多有戰亂,北方知識人士大量南遷,促進吳地經濟文化發展。南北文化的交流融匯,加強了吳文化善于吸收不同文化的維度。上海古代歷史上出現過兩個偉大的人物:“紡織始祖”黃道婆和“科技先輩”徐光啟。13世紀末,一介弱女子黃道婆,虛心向海南島黎族勞動婦女學習,不但將紡織技術帶回故里,而且革新紡織工具,從而為松江贏得“松郡棉布,衣被天下”的贊譽。法國大文豪雨果曾在小說中提到,法國上流社會中流行穿松江印花土布所做的褲子。到了16、17世紀,徐光啟將西方科學技術介紹到中國來,成為我國近代科學的先驅。對我國書畫藝術產生過重大影響的松江畫派,其領銜人董其昌,曾支持過徐光啟“博選天下奇材”的練兵計劃。海納百川,有容乃大。這種寬廣的視野,恢宏的氣度,促使這一地區到近代成為吸收西方文化的窗口,使上海成為萬國商埠,萬國建筑博覽會。
松江50萬人口本來就浸染在上海所依托的人文環境之中,至于天時,改革開放的陽光同樣普照著三泖九峰600平方公里的土地。從地利來講,撇開個人的情感因素,理智地看,撤縣建區畢竟是歷史發展之必然,是松江地區發展史上的一件大事,是加快上海經濟發展和國際大都市建設的一項重大舉措。松江的發展從此步入了一個新的階段。在4600畝良田上建成的現代化松江大學城就是一個明證。大學城以前只在外國聽見過,如英國的牛津大學城、劍橋大學城,美國的哈佛和麻省理工學院大學城,在中國,松江大學城是第一家。開放的大學城將與松江的企業、居民互相融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給松江經濟、文化的發展帶來無限生機。
歷史的發展,松江早已不是白鶴驚飛、花鹿騰躍的“五茸”獵場。今日之松江,美國、日本、德國、瑞士、韓國等外資企業紛紛落戶,老城區正加快改造,由法國人設計總體規劃的松江新城區已經初具規模,佘山已經成為山水兼有的上海后花園,一個賞心怡神的旅游勝地……千年古城正煥發出青春絢麗的光彩,用日新月異來形容其變化并不為過,因而即使是昨日的鶴唳,今天也不可復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