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秀蓮

見證生死一吻
2004年9月,居住在成都市華陽正街雙華苑12號的白玉峰接到老同學凌蘭從深圳打來的電話,得知她患了白血病,心一下子就沉下去了。
白玉峰和凌蘭是高中同學,一直關系不錯。曾經感情受挫的凌蘭去了深圳工作,3個月前才剛剛與小她八歲的男友王新對確立戀愛關系。正當享受甜蜜愛情的時候啊,為什么病魔會偏偏找上她?
白玉峰的第一反應便是將凌蘭接到成都治療,一來費用比深圳低一些,二來自己也可以幫助照顧凌蘭。2004年11月2日,在白玉峰的安排下,凌蘭住進了成都華西醫院血液科21病床。盡管他把自己所有積蓄都拿出來救治凌蘭,但錢仍然很快就花完了。
王新對花5元錢租個鋼絲床,一個烤紅薯就是一頓午餐,日夜守候在戀人身邊,頭上竟然出現了白發。凌蘭很心疼“在我死的時候,你一直握住我的手不松開好嗎?”王新對點點頭,淚水滴落在凌蘭的手臂上。凌蘭在一次疼痛中昏迷過去,王新對抱著她放聲痛哭。突然,神志不清的凌蘭嘴角蠕動了幾下,在場的白玉峰立即明白了老同學的意思——她在渴望戀人的親吻。只見王新對毫不猶豫俯下身,用自己的嘴唇溫柔地親吻凌蘭滿是血沫的唇——那是情人下意識的生死之吻!
白玉峰的心頓時像觸電般震撼了。這個動作一瞬間讓白玉峰下了決心:決不允許病魔奪走這個鮮活的生命和童話般的愛情。
傾家蕩產只為主持“訣別婚禮”
此后,白玉峰每天從自己工作的花店趕到華西醫院看望凌蘭。從花店到醫院乘公車需要一個小時的時間,白玉峰每天帶一束鮮花,因為他發現,凌蘭每次看到病房的鮮花枯萎時,便會很傷感。
凌蘭病情時好時壞,白玉峰的心每天也繃著,無心經營花店。凌蘭得救的唯一途徑是骨髓移植,費用高達30多萬元。通過多種途徑查詢,白玉峰欣喜得知:全國骨髓庫中有5人和凌蘭骨髓匹配。
這天,王新對來請他出面幫助協調與父母的關系。
原來,眼見凌蘭病情越來越嚴重,王新對決定大年初一在病房里與女友舉行婚禮。王新對通知父母赴成都參加自己的婚禮,可父母一聽說兒子要與一個比他大8歲的而且重病的女孩結婚,堅決不同意這門親事。
白玉峰打了幾十個長途電話,終于說服了老人們來到成都參加婚禮。白玉峰私下里請求王新對的父母,請他倆即使不高興也要面帶微笑,讓凌蘭感受到溫暖。
2005年2月8日,農歷正月初一,華西醫院血液科50病床,一場令人心碎的特殊婚禮在這里悄悄舉行。沒有鞭炮,沒有嘉賓,沒有糖果,病房里除了新郎新娘,只有王新對的父母和婚禮主持人白玉峰等5人。虛弱的凌蘭依偎在男友懷里,臉上露出幸福的笑容。王新對與凌蘭十指相扣。白玉峰播放著阿杜的那首歌《Andy》,問王新對:“您愿意娶凌蘭為妻嗎?”王新對深情地點點頭:“我愿意!”白玉峰問凌蘭:“你愿意嫁給王新對嗎?”凌蘭哭著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生生世世我愿意做他的妻子!”此時,王新對的父母早已泣不成聲。
主持完婚禮后,白玉峰回到花店,想給鮮花澆點水。打開房門時,頓時傻了眼:幾萬元購進的鮮花全部枯死!白玉峰欲哭無淚,因為他開花店的錢全部是向幾個朋友借的,并答應春節后還款,如今血本無歸,怎么辦?白玉峰有家難歸,大過年像做賊似的四處躲藏,深更半夜才敢悄悄溜進家門,因為有一件重要的事等著他去做:通過網絡求助。
白玉峰以“蝶衣”的網名四處發帖子,將凌蘭的處境和盤托出,并將“訣別婚禮”的照片四處粘貼,期望網友伸出愛心之手。可能因為正在春節之中吧,網上沒有一點回音。白玉峰焦急萬分,守在電腦前繼續發帖。白玉峰放棄了春節與家人團聚,買了一箱方便面放在電腦桌旁,通宵達旦地穿梭于眾多網站的BBS論壇,為挽救垂危的凌蘭奔走吶喊。
那些天里,白玉峰白天四處奔走呼號,夜晚打開電腦在鍵盤上敲個不停。他像一臺連軸轉的機器,長時間連續上網打字,漸漸感到體力不支,手指磨出了一層血泡。感冒發燒了,可他沒有時間到醫院就診,繼續發瘋般狂發帖子。
正月初七凌晨三點多鐘,白玉峰渾身發抖、咳嗽不止,痰中帶著血絲,他突然眼前一黑,一頭倒在鍵盤上昏迷過去。

2005年農歷初八新年上班第一天,成都幾家媒體同時接到電話與傳真:“揭露”一個叫“蝶衣”的人大肆炒作“訣別婚禮”,唾罵“蝶衣”在網上發帖求助是“愛心詐騙”!
白玉峰氣得渾身發抖,他的心在滴血。自己傾家蕩產、累得吐血,眨眼間卻成了一個“騙子”!他的精神幾近崩潰。
得知白玉峰為了自己付出那么多心血,受了那么多委屈后,凌蘭哭了。她哀求白玉峰:“你的情誼我心領了,但請就此打住。否則,我無以報答,在九泉之下也不會安心啊!”
“我不單是為了挽救你的生命,也是為了拯救生命邊緣的凄美愛情,為了拯救社會良知。”白玉峰這時第一次向老同學凌蘭傾訴了十年來心中的隱痛,“十年前,我的新婚妻子和你患了同一種病,住進同一家醫院,我眼睜睜地看著愛人在自己面前死去。可是我知道白血病不是絕癥,當妻子軟綿綿地松開我的手時,我感到生命是如此脆弱,誰能給我們脆弱的生命一個支點?”
白玉峰決定繼續開展“網絡愛心拯救”活動。
虛擬火把映照生命與愛情
“網絡是虛擬的,但坐在電腦旁的每一個人都是真實的,每一顆心都在鮮活地跳動,伸手可觸。”蝶衣打開BBS96333論壇,在“愛情長廊”里發帖,“此時此刻,住在成都華西醫院血液科的一位叫凌蘭的女孩,她的心雖然也在跳動,但隨時都可能死亡。如果網友點燃星星之火,就可照亮她的生命,照亮這個病房新娘的愛情。”
2月9日就在蝶衣發帖子時,王新對給他發來手機短信,告之凌蘭眼睛開始充血,昏迷中滿嘴說著胡話。死神一步步逼近老同學,蝶衣一陣陣揪心。他立即奔至新浪網聊天室,又跑到搜狐的一些社會區論壇,狂發帖子。這一天,蝶衣上網超過16小時,飛奔47家BBS論壇,他的手指僵硬,眼睛幾乎轉不動了。
為了戰勝疲倦,蝶衣在第二天發帖時采取了兩種措施:困時將頭對著水龍頭用涼水沖;實在支持不住了,他就用指甲使勁掐大腿、胳膊,掐得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然而,發了無數愛心求救帖子,并沒有引起反響。蝶衣感到鍵盤與鼠標很冰涼,他的心像掉進了冰窟窿,渾身發冷。
“看來,我必須面對面和網友聊天。” 第三天,蝶衣改變戰術,抱著心與心交流的希望轉入公共聊天室,快速打出了凌蘭的救助賬號,結果出師不利,還自取其辱。
“比凌蘭病情嚴重的人滿醫院都是,社會上需要救助的人成千上萬,你在這兒像個叫花子一樣說些什么?”一位叫“莫老爺”的網友不耐煩了,抱怨蝶衣不識趣影響了他泡美眉的雅興。
蝶衣忍住氣,繼續發出殷殷呼喚。一位叫“三只眼”的網友好奇地跟帖:“我在一些網站上看過你發的帖子,我感到奇怪,你為什么為一個非親非故的女人那么賣力呢?莫非你倆之間曾經有過曖昧關系?現在為了償還情債而裝好人?”
一股怒火從胸中騰地升起。蝶衣咆哮道:“你可以袖手旁觀,也可以提出質疑,但不允許你侮辱我的老同學。欺負一個生命垂危的女孩,你還算人嗎?”蝶衣恨不得一拳砸碎冰冷的電腦屏幕。他感到自己像黑暗里一只亂飛的螢火蟲。就在他準備關機時,一個叫“平果熟了”的網友發了一句話:“你怎樣證明自己不是愛心騙子呢?”一語驚醒夢中人。蝶衣連忙打上自己的真實姓名、住址、電話,還附上身份證號碼:51252719700120003。“平果熟了”似乎還心存疑慮,提出視頻聊天。蝶衣明白,對方是想看看他長得像不像騙子,準確地說是對他進行一番“愛心審問”。蝶衣快速裝上攝像頭,點擊QQ,發現“審查官”是一位較胖的女士。
當“平果熟了”看到蝶衣掀起袖子露出胳膊掐痕時,當場哭了,并立即將890元從網絡銀行劃到救助賬戶上。
此后,蝶衣對著攝像頭,流淚滿面地發出“網絡SOS”。一次在和一個叫“穿板鞋的鎮長”的網友聊天時,由于心情過于激動,蝶衣一下子跪在電腦桌前,面對攝像頭打出了這樣一段文字:“即使傾家蕩產淪為乞丐,抑或做牛做馬聽憑差使,我以跪的姿式面對你的愛心拷審!”
一個七尺男兒放下尊嚴甘當網絡乞丐拯救生命的消息在網上不脛而走。當蝶衣第11次以跪的姿勢面對攝像頭接受愛心拷審時,許多論壇和聊天室沸騰了。無數網友悄無聲息地幫助蝶衣轉發帖子,一時間,6000多“愛心帖”鋪天蓋地擠進眾多論壇,網友跟帖如潮水般涌動。
2005年的情人節因“網絡火把”的照耀而變得格外溫暖,愛心在網上繼續涌動。2月17日,騰訊QQ一打開,就會彈出凌蘭的消息。網易論壇將蝶衣的帖子和凌蘭照片放在首頁最醒目的位置。這一天,500多網友將蝶衣QQ加為好友。
125個網友從全國大中城市打來電話問候凌蘭。滾燙的熱淚淌滿了凌蘭的臉頰。過去一心只求速死的凌蘭盡管被病魔折磨得憔悴不堪,但從此她的臉上每天都露出陽光般的笑容。奇跡就這樣發生了:曾被醫院先后6次下達《病危通知書》的凌蘭因找到了生命的“支點”而頑強抗爭,一次次死里逃生挺了過來。
“生命之舟駛過今天,不知明天還會遇到什么暗礁險灘,但我已不再孤獨,不再害怕。” 2005年3月16日,凌蘭向王新對和蝶衣口述了《遺囑》:“我是一個平凡的女人,卻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戀人、妻子和患者,有幸握住愛人的手帶著人間溫暖的陽光走進天堂。我死后,請將我安葬于王新對的山東老家小院里,墳上種一棵冬青樹。一來,此生未了情化作枝繁葉茂,為愛人遮陽乘涼;二來,生前不能報答同學、朋友、網友的真情關愛,死后愿骨灰化為肥料,滋養四季的綠色。”
淚水不再苦澀。2005年3月22日面對中央電視臺《實話實說》欄目組攝像鏡頭,白玉峰流著幸福的熱淚說:“人間自有真情在!無數螢火蟲的聚集就是火把啊,照亮著這個社會里脆弱而堅強的生命,也照亮了我們自己麻木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