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父親

陽　旸

一>父親和他的村莊在紅丘陵的深處。

那里除了一壟壟龜裂的旱土，一座座貧瘠的蒼山，就是頑石的老巢。

在我的閱讀里，一開始，父親仿佛一個生僻的字；慢慢地，父親才像一句字字珠璣的成語。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父親都在四面群山的懷抱里，把腰彎成犁狀，虔誠地為土地刮須，替歲月捶背，代農事斟酒，給莊稼輸液……偶爾直起腰來，汗水，便從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四處潛逃，濺落在地的部分，那是土地冒出的果實。

父親寡言少語，幾乎與世無爭。可他性格孤僻，誰也猜不著摸不透他肚里的事情。只有他侍弄的那些作物，了解他潮濕的心。

二>父親能吃，胃功能好，不僅消化了半個世紀的貧窮，而且鯨吞了時間酒杯里的酸甜苦辣；父親能挖，農技不錯，常常挖得土地們臉青鼻腫，唉聲嘆氣；父親能耕，功夫過硬，就連那條跟他一樣身懷絕技的老牯牛，都佩服得五體投地。

父親沒文化，但他無師自通，醫術高明。土地感冒了，他能醫；稻子發瘟了，他能治。鼠患蟲災，季節心病，他一出診，便會藥到病除。

父親把一生的日子，塞得滿滿的，裝在命運的口袋里，等待時間的編排。即使一絲的閑暇爬進他的日歷，他都會憋得發慌。

田地是棋盤，作物是棋子，父親與時間對弈不慍不火。輸了，反省自己；贏了，不驕不躁。

三>父親把心中的汗淚，化作滋潤豐收的苦雨，父親將接近貧乏的勞作，擎成照射生存的太陽。

每天都在耕耘撒播，每天都在守望豐收。日子結出的果實，在父親曾經直挺的脊背—亡，彎成了一串音符。蟲鳴，是父親歡快時哼起的洋腔小調；蛙鼓，是父親愜意時唱起的俚語歌謠；田疇是他的畫冊，農具是他的畫筆．山峰是他的琴架，村路是他的琴弦。

父親，一個倔強得滿臉是褶的老農，一生只知道修剪土地的邊幅，卻不懂得裝裱自己。榮譽對于他，就像暮靄中的一縷炊煙，他看得很淡。

父親，一生雖沒成就大業，但他內心充實。

閱讀父親，了解歲月的深度；閱讀父親，感知土地的溫情。對于我，父親，是一冊人生的教科書。他教會我，如何翻墾生活的旱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