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屋檐下

薔薇穿墻

1

大學剛畢業的我，在這個城市舉目無親，工作辛苦，經濟拮據，相貌平平，沒有愛情。心存僥幸的，惟有才氣。為了把每月的開支降到最低，我擠公車，吃3元的盒飯，不逛街，平常看書睡覺。經常在那些房屋出租信息面前停住，試圖獵取一套最便宜的房間。好在上海的好友張欣知道了我的窘況，常暗中相助。

2

星期天，我蒙頭大睡。直到有急促的敲門聲把我弄醒，我披頭散發地下床，睡衣皺成一團，穿著拖鞋，開了門。在惺忪睡眼里，是一個高大的男子，我不認識的。

我是張欣的表哥林井，受她之托，前來拯救你。

我很好啊，不勞你費神，同時謝謝你。

這時，矮胖房東也來湊熱鬧。他翻開他的記賬本。

劉小姐，你該繳房租了，加上水電氣，共524塊錢。

我說，等等，便轉身進屋去拿錢。拼湊所有的錢，加上兩塊硬幣，也只有504元。

我訕訕地笑著，對不起啊，下個月補上。

房東不甚滿意地接過錢，走了，而這一切，林井完全目睹。他雖不動聲色，但我知道他眼里的譏諷：死撐的女人，窮途末路。

3

被生活所迫，我投靠了張欣的表哥，也就是林井的門下。住在他高級的房間里，我受寵若驚。林井的條件是：房租全免，只需我負責全部衛生，包括洗馬桶倒垃圾。

我默默應許。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以前就常常聽見張欣談起她的表哥林井，不可一世的鉆石王老五，目空一切又思維縝密的俏牌律師。這樣的男人，我不敢奢望。所以下了班后，本分地遵循著他的要求。

4

林井要出差一周。臨走時，叮囑我看好他的家，也就是不要亂拿他的東西。

我撇撇嘴，本小姐素來人窮志堅，不墜青云之志。

他離開的一周里，我有些恣意妄為，以為這就是自己的房子。并且，我整整5天沒有拖過地板，擦洗過東西。我打算星期六再干，因為林井要星期天回來。

那天晚上，我倒在沙發上啃西瓜，汁水濺了一地，瓜皮堆在茶幾上，電視里放著賺人眼淚的韓劇。忽然，門鎖“咔”的一聲。完了！我還來不及收拾殘局，林井已經來到我面前了。他有些生氣地說，你太隨便了！

我默默地接受批評。整晚，都在咀嚼其含義，原來，我冒犯了他的禁忌。

5

第二天，我很早起了床，收拾了屋子，窗明幾凈時，林井還沒起床。我留了紙條：謝謝你的收留。然后，毅然決然地離開。雖然我在心底有些眷戀，眷戀那豪華的房子。

我又重新開始找房子。這次為了工作方便，我租了套離公司近的一室一廳。沒有空調。在這火城里，我懷念起林井的房子里的高檔設備。

由于業務突出，公司加了薪，每月也就多了三五百元。手頭稍稍寬了些，不再為生活所迫。

6

后來，林井找到我的新居。我有些驚訝他的能力。律師，真的會調查蛛絲馬跡。他上下打量我的房子，然后語重心長地說，劉桐，你住的筒子樓即將被拆除了，將在這里修片居民小區。

真的嗎？我問得有些絕望。

我已經害怕搬家了，雖然家當不多，還是相當累人。更何況一個貧窮的相貌平平的女子，自然請不起搬家公司，更無青睞者前來討好。

怎么辦呢？我頓時失去勇氣。

不如這樣吧！你還是搬到我那里去。反正房子空著也是空著，你去了還多些人氣。

再一次，因為一個遮雨避風的蟹居，我投靠在林井的門下。

走進去，忽然發現房子又大了些，可能是與我租房對比的結果。這個世界真的不公平，有人空著豪宅，有人永差幾平米。

7

我致電給張欣，說，你表哥為人厚道，待人不錯。

張欣在電話里嗤嗤地笑，說小心他是引羊入室。不過，話說回來，你能讓我表哥接納，也算是功底深厚了。

林井給了我他家里的鑰匙。我小心地放進包里，害怕一不小心掉了無法交代。同時，林井也給了我一些權利，比如可以在客廳看電視時自由換臺，上廁所呆久點。

我感激不盡，總想報答。以身相許是絕對不可能的，就算我想。所以，我給他煮幾碗面條，再加一個雞蛋。

林井在電腦前抬起頭來，有幾分詫異。但也安然接過筷子，呼呼啦啦地吃起來。完畢，湯亦盡。

好吃啊，真好吃，看不出你還有這招。

我嫣然一笑，說，我的生存能力極強，別說一碗面條，就是意大利空心粉，也不在話下。

此后，每晚，受人之命，煮碗面條，外加一個雞蛋。

8

我小心翼翼愛護著房間里的一切，使之纖塵不染。我開始做夢，夢見自己是這房子的主人，在房子里增添了許多新的元素，比如養條狼狗。

門鈴聲把我從夢境喚回現實，扯扯衣角前去開門。在貓眼里看到門外站著一對雍容華貴的老夫妻。

這幾天，林井叫我把房子收拾整潔些，他父母要遠道而來。我殷勤地打開門，像門童一樣畢恭畢敬。老夫人東打量西觀望，然后滿意地對我說，小妹，你工作還真不錯。

什么？難道，她把我當保姆看待？

我以為，自己攀龍附鳳了，原來也不過是一個低賤身份。

早上起來的時候，我對林井說，此地不宜久留了。

他問，為什么？

我說，我要用自己所有的錢，甚至湊和借，去按揭一套房子。

他看著我，口氣不小啊，有能力買房了。

我只想要一個屬于自己的房間，可以隨心所欲布置，任意走動。而且我以主人的名義擁有它，不是寄人籬下或是借住。

我去看房，發現來來往往都是伴侶，他們詳細地向售樓小姐咨詢，仔細觀察。他們在尋找一個家，一個能安頓自己和伴侶的家。而我，一介落魄女子，在鋼筋水泥構筑的框架面前，毫無勇氣。

9

房子，對于我來說，永遠是個可望而不可及的夢。我又住在了簡陋的租房里，胡同巷子，還要爬坡上坎，七彎八拐的，我無法想像林井是怎樣找到我的。

他說，你怎么要求越來越低，住的地方越來越偏僻。

我無所謂地笑笑，買不起房子，只有委屈自己了。

他把一把亮晶晶的鑰匙放在桌上，望著我，像是充滿了柔情。

去我家吧，不用這樣顛沛流離。

10

急促的敲門聲將我驚醒，林井、豪宅、鑰匙，頃刻化為輕煙一縷，離我十萬八千里。我披頭散發地下床，睡衣皺成一團，穿著拖鞋，開了門。在惺忪睡眼里，是房東癡肥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