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賊

飛賊，縣官，“飛賊”命運連環套

民國年間，青嶺縣出了一件撲朔迷離的人命案。

城北富紳馬如龍家一夜之間，竟暴死八個大男人。警察局來現場取證，死的是老當家馬如龍和護院家人，所有死者一不帶傷二不流血，也無一丁點中毒的癥狀，就一絲不掛死在床上。

消息像死水里扔粒石子，眨個眼四面八方傳開去。有位曾在外面做過鏢師的老拳師聽說了，便一口咬定是叫人點中了死穴，老拳師還從死者面容安詳、不露痛苦來分析，點穴之人內功造詣當數江湖上少有的高手。事情后來果如其言，伙房的蔡老頭那天吃多了油膩瀉肚，半夜三更從茅廁回歇房，剛躺下就被響聲驚動了，湊著窗戶看見一條人影宛若電光破空逝去，閃爍之間就消失在茫茫黑夜。圍觀的人聽到這里，猛一拍膝蓋說：“肯定是飛賊，唉！下手了不瞧瞧地方，老虎嘴邊拔毛呀！”

過了一段時間，案子毫無進展。馬家在省城政府任職的馬大少大為光火，催促青嶺縣縣長方巖限期破案，還威脅說繼續拖延下去，他方巖縣長是不是當膩了，打算回家清閑，云云！方縣長不覺愁斷了腸子，要說他辦案不力那也實在是冤枉了他。自從馬家大院出了人命案，他就跟警察局韓局長發話，不惜一切代價捉拿飛賊。韓局長也算盡心盡職，把手下人遍撒城鄉大小地方，偏僻角落也不放過，結果連飛賊啥模啥樣沒瞧見不算，化裝成老百姓的便衣警察還被打死打傷了幾個。有天夜里，飛賊竟然神不知鬼不覺摸進警察局，臨離開時還在局長辦公桌上屙了一攤稀屎。韓局長挨了嘲弄，一天到晚縮在屋里不露面，他

怕馬家的人指著鼻子罵娘啊！

方縣長聽說了不覺唉聲嘆氣，親自打電話說：“你別做縮頭烏龜，咱還指望你為民除害呢！”韓局長在電話那頭愁眉苦臉告饒：“得了唄，縣長大人，小的才疏學淺，您還是另請高明行不行？”

聽了這話，方縣長腦瓜來了靈感，他想出來個好主意：張榜求賢。

第三天中午，守榜的王秘書引進了一條漢子。這人約莫四十出頭，虎背熊腰，黑漆漆的四方臉上透出一股子咄咄逼人的英氣，最讓人驚訝的是他有一雙奇特的大巴掌，手上硬繭累累，遒勁有力，那一掌下去還不把人骨頭拍酥？方縣長此刻好比是丈人瞅女婿——越瞅越歡喜，拉著他問長問短。來人態度不卑不亢，自稱汪紹倫，愿替百姓除害。方縣長滿臉歡喜，說汪師傅先別急，休息休息再動手不遲。

當晚沒等汪紹倫前去尋找飛賊，那飛賊聽說有位外地漢子揭了榜，不禁冷笑幾聲，連夜找上門來打算給個下馬威。汪紹倫在方縣長面前夸下海口，這時候也想摸摸對方深淺，毫不含糊交上手。行家一伸手，就知道了深淺！汪紹倫暗暗吃驚，怪不得這飛賊口氣猖狂，原來他有狂的本錢。汪紹倫剛分神就被飛賊捕捉到了，一個鴛鴦連環腳踢翻在地，羞辱道：“你那幾招看家本領還差勁得很，折轉去找你師娘多吃上三五年的奶水再來尋我吧！”說話間人形已渺如飄鴻，夜幕中尾音裊裊，句句敲擊耳鼓好似針刺。

汪紹倫好不慚愧，默然無語。

“唉，汪師傅別自責難受，其實勝敗乃兵家常事，下次謹慎出手，依我看飛賊也不見得能討得了多少便宜。”方縣長安慰道。

汪紹倫低頭繞過方縣長進了屋門任人怎么喊也不應聲，仿佛空屋一間。一直捱到次日晌午才見汪紹倫露面，神色大不如昨日那般風光，黯淡無神，步子竟似有些蹣跚。打更的謝老五清掃房間時，無意中發現床角地上烏血斑斑點點，不覺打個冷噤，駭得臉色煞白。

汪紹倫見了方縣長，低頭告辭。方縣長還作挽留。汪紹倫慘然道：“非汪某不領縣長情意，昨晚您也親眼看了個明白，那飛賊確有一身過人武功。若不是他腳下留了幾分力道，明年的今天恐怕是我汪紹倫的忌日。”方縣長越發心慌，沉吟片刻，開口道：“難道就任憑飛賊為所欲為？汪師傅最好還是好事干到底，不然真個難辦！”汪紹倫推辭不過，慨然道：“縣長放心，等我修書請師弟羅長林出山，保險能對付那飛賊。”方縣長忙請汪紹倫動筆，他好派人送去。汪紹倫擺擺手：“不必縣長手下代勞。我師弟生性喜歡無拘無束，一年到頭除了同門師兄弟，誰也找他不到。這件事只好我親自跑一趟了。”汪紹倫離開后，方縣長望眼欲穿，度日如年。

半月后的一天，縣政府大門前有人求見方縣長。此時方縣長正躲在內室吞云吐霧，聽人講有位叫羅長林的在門外拜見，方縣長喜上眉梢，連聲喊快請快請。

當見了羅長林，方縣長不覺冷了半截，原來羅長林遠不如師兄魁偉，一襲青布衫子，薄底布鞋，臉上含笑，好一介清秀書生！方縣長那輕視神態微閃即逝，卻還是被羅長林收入眼里，他不動聲色，取出師兄汪紹倫致方縣長的信輕輕朝對方一推，說：“打擾縣長了。”方縣長感覺失態，忙拿信掩飾，汪紹倫在信中極力推薦其師弟機智過人，才藝雙絕，定能將飛賊一舉剪除。方縣長不以為然，心想汪紹倫武功高強尚且落敗，含羞而去，就憑你羅長林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跟那飛賊搏斗豈不是螻蟻撼象腿——自尋死路？方縣長躊躇不安，羅長林開口了：“看來縣長公務繁忙，長林來的不是時候，告退。”這一軍將在方縣長心坎上，左右犯難。俄頃拿定主意，就把死馬當做活馬醫，姓羅的打死飛賊幫我去了心病，萬一姓羅的被飛賊打死打傷，于我毫毛未損，兩下都有利。

“哎哎，坐會兒坐會兒，羅師傅再急也不必在意這一時半刻嘛！”說著，方縣長請羅長林安歇。羅長林笑道：“山村野夫自由散漫慣了，搞清飛賊底細要緊。多耽誤一分時間，不就讓飛賊多干了幾件壞事。”方縣長點頭稱是。

羅長林有個習慣，他練習的峨嵋道家丹功，晚上睡覺前一定要練三個時辰，甭管到任何地方都雷打不變。這晚也不例外，他閉緊門窗，然后放下蚊帳，在床上盤膝很快進入忘我境界，漸漸三花聚頂，五心朝天。突然護體真氣覺察出天地間一種殺氣逼近，至多不超過四丈，羅長林不為所驚，只將護體真氣發揮到七層即可護體無恙，外人根本不識他道家丹功的神奇。果然，伏在窗下的飛賊見此心喜，彈指神通瞅準輕彈，射出一縷無聲無息的凌厲殺氣。誰知久走夜路必撞鬼，殺氣眼看一擊奏效，飛賊都感覺有異，蚊帳內無風自動，好似籠罩了一層無形的塵網，柔軟中卻暗暗隱藏著強大的反擊力。飛賊好不機警，意念方動時，羅長林已小試牛刀，護體真氣展開反擊。飛賊所發出殺氣未能傷人不算，反被羅長林悉數加倍歸還，任是頑鐵也經受不起，何況飛賊血肉之軀！只聽一聲悶哼，窗外倏地形跡杳遁。

羅長林明白飛賊大意輕敵才吃了虧，內傷嚴重，一個月之內再不會殘害鄉民。照理講，羅長林本應該乘勢取了飛賊性命才對，可是他道家丹功修為尚欠一段火候，這段日子正是要緊關頭，若不是汪紹倫苦苦相邀，他是說什么也不愿出來。還有羅長林從飛賊所使彈指神通里窺視到其人好像屬于西北崆峒一脈，一身功力與他大致伯仲之間，憑目前本事力擒飛賊卻是有點棘手，逼急了舍命相拼，難免終有一傷，好在羅長林私下打算在青嶺縣多呆些日子，稍待時日再除飛賊不遲。

天亮后，方縣長才踱出房門，就瞥見打掃后院的謝老五倒拖竹掃帚跌跌撞撞跑過來，上氣不接下氣大叫：“不得了啦！老爺，不得了啦！老爺。”方縣長劈頭蓋臉地就是一連串喝斥：“大清早你他媽叫魂哪！是天塌下來啦？還是地陷下去啦？”謝老五給罵醒了神兒，趕快手指著后院圍墻腳結結巴巴說道：“血，血，老爺，好多好多的鮮血，嚇死人啦。”方縣長驚得目瞪口呆，二話不說，拔腿繞過謝老五飛快奔向圍墻，他要探個究竟。爬滿藤蘿的圍墻下一路血漬越過墻頭消失了蹤影，沿著院中的血路一直伸延到羅長林住的房間。啊呀！飛賊難道昨晚又來過了，羅師傅他……方縣長不敢再往下想，跟在謝老五身后忐忑不安。

謝老五按吩咐推開門，里面整潔如初，可人呢？空蕩蕩的沒人影。這就怪啦，飛賊嚇跑了羅長林，還是羅長林攆飛賊去了？方縣長拿不定主意。“縣長早。”有人冷不丁說，方縣長渾身一個激靈，回頭認出是羅長林才放下心來。原來羅長林是去院后背靜地方練功去了。

“羅師傅，這血咋個回事？”方縣長納悶問道。

“哦！是這樣子的，飛賊乘天黑來過了，我倆斗了一場。”羅長林若無其事說。

方縣長又驚又喜，可見汪紹倫沒撒謊。一忽兒冒出一個事來，方縣長殷勤地請羅長林到前廳用餐。羅長林也不木訥，也不道破，打定主張到時再說。

果然，用畢早餐，方縣長就客客氣氣道出原委：前幾日接到上頭公文，要青嶺縣派人去川江碼頭擔回半年的薪水錢糧。此去路上這幾年不太平，最近又聽說悍匪巴山虎率眾出沒無常，殺人越貨，十分殘忍，倘若沒有高手押貨，一旦有個閃失，無人擔待得起。方縣長的意思是要羅長林親自出馬，當然事情過后他不會虧待。羅長林推辭道：“如果讓警察局出人不是更好嘛！他們手中的槍難道還敵不贏幾個毛賊？”方縣長滿臉苦笑，腦袋似個貨郎鼓甩個不停：“哼，韓大眼那幫手下，要說賭錢耍寶爭風吃醋嫖娼妓倒是有些好把式，若提起打土匪呀，手頭的槍桿子跟吹火筒差不多，光是嚇唬人的，老娘們的舌頭——鬧嚷嚷還行，上不得陣的。不然飛賊咋會如此猖獗！”說完，方縣長用懇求的眼光瞅瞅羅長林。

羅長林面露難色，答應吧，干自己勉強的事兒豈不是強己所難；不答應吧，關系到全縣百余位職工的生計，躊躇再三，他終于點頭應允。過了幾天，羅長林偕幾位警察一路奔波，來到了川江碼頭。管事的科長要過公文，經反復核實無假后，才將東西發給他們。一溜八挑擔子，按規矩雇了挑夫上路了，跋山涉水，曉行夜宿，眼看還有一天半路程就進青嶺縣轄地了，羅長林松了一口氣，扭頭卻見隨從的幾位警察一改吊兒郎當的臭德性，一個個推彈上膛，如臨大敵般東張西望。羅長林知道到了來時方縣長反復叮囑過的險惡地段——野蟒溝，不由暗暗戒備。

果不出他所料，剛拐過一道山梁，前頭一條長滿茅草的山溝出現眼前，兩旁山崖雜樹茂密，從溝中吹出一股又一股陰森森的穿山風。此時溝中靜悄悄的沒個人影，空曠而又詭秘。

長林叫聲注意，謹防有詐。話音未落，頭上有人哈哈大笑道：“各位請了，這趟買賣辛苦嘍！巴山虎多謝了。”

挑夫懂得山規，慌忙抱頭蹲下，再也不肯往前走了。剩下羅長林幾個顧了頭又顧不了尾，狼狽不堪。巴山虎領人走下來。羅長林止不住打量這位讓商販們談虎色變的匪首，巴山虎個頭不高，敦實得像一座鐵塔，絡腮臉上的一雙大眼在擔子上掃來掃去，流露出一種興奮。羅長林遇驚不亂，鎮靜地拱拳道：“巴大爺請了，在下羅長林護送這趟貨打您老地盤通過，還望開恩放行。”巴山虎瞅瞅羅長林，不禁有了幾分好感，說道：“要我放過你們也算不得啥，不過嘛國有國法，山有山規，如果你仗著拳腳狠，把我巴山虎打趴下了，自然放你們過山，一個子兒也不動。”羅長林緊跟一句：“此話當真？”巴山虎朝后手一抬，崖頂伸出的槍桿子一下子縮了回去。

羅長林一面慢騰騰地脫外衣，骨碌碌地眼睛把周圍地勢記在心里。巴山虎倒不失綠林好漢的稟性，三把兩把甩了套在身上的披風，露出八排鎖扣緊身靠，拉個架勢，擺出起手。羅長林也不敢輕視，他認為這是川東扣字門的絕活鬼拿十八訣，巴山虎師從名武師黑道人，練有一身驚人本領。羅長林正尋對方破綻，巴山虎身形陡閃，貼過來掏、鉆、拿、掃、劈、造一連串招法使得一氣呵成，招招不離要害大穴。羅長林避過搶勢，一味閃展騰挪，無不電光石火，恰到好處！若論巴山虎功夫只比羅長林差了那么一丁點，然而他急于求勝，無意中犯了練武之人最忌諱的一個躁字，十幾招使出來卻未占上風，不由失了章法。羅長林等巴山虎餓虎搶食竄過，避其鋒芒，整個身子滴溜溜一轉，就到了巴山虎后面，一個老鷹叼小雞就要飛出利爪。羅長林十個手指頭浸淫了十數年的大力金剛指功，別說血肉之軀禁受不起，就連那硬得出奇的石獅子也同樣抓得石屑亂飛，支離破碎。巴山虎招數使老，一時緩不過勁來，后背突覺五指寒風凌厲，緊扣玉枕穴，這招奇疾老辣，不死即傷。巴山虎不由叫苦，卻又無法解開。一剎那間，巴山虎又覺指風一舒，倏然石牛入海，悄無聲息逝去。正詫異，羅長林變爪化掌，輕輕推過，巴山虎身不由己，踉蹌前跌幾步方才站穩。羅長林呢，他借勢朝后幾個旋子落出一丈開外。

巴山虎回過神來，他承了對方天大的人情，要下狠手，莫講他一個巴山虎，十個八個巴山虎也躺下了，好不感動，低頭側身抱手方要開口。只聽叭地響起槍聲，羅長林左臂挨了子彈，疼得鉆心，一屁股坐在地上。啊，巴山虎被突變搞懵了頭，上前攙持起羅長林，仰臉破口大罵道：“誰他媽的開槍，有種的給老子站出來。”草叢里爬出一個人，原來是巴山虎的貼身親兵二愣子。“你，你，你壞了老子半世名聲，往后我巴山虎不夾起雞巴見人才怪。”巴山虎懊惱之極，竟拔槍就打。羅長林忍痛一撞巴山虎，槍口失了準頭，一梭子彈全射在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上，碎葉簌簌掉了一地。巴山虎余怒未消，換了一梭子還要瞄準，嚇得其他手下跟著跪了下去，幫二愣子討饒。

羅長林強忍劇痛勸道：“你這是為何？我絲毫沒有怪他呀！再說開槍也在替大哥擔憂，如此忠心耿耿的人上哪里找去？”巴山虎滿臉通紅，更加敬佩羅長林的寬宏大量，羞愧道：“我教訓手下無方，蒙羅師傅海涵，這個人情我巴山虎遲早是要報答的。”說著巴山虎取出一面三角旗插在擔子上，說道：“羅師傅一路走好，有我巴山虎的旗子保護，諒那些小毛賊再不敢打你們主意。”撮指含在嘴中吹出一聲尖利悠長的呼哨，隨著一陣樹搖草晃，埋伏的槍手自動退走了。山溝重新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羅長林這才感到全身差不多快被汗水濕透了，取出自備的刀創藥包扎好，喊挑夫們上路離開眼下的是非之地。一位挑夫手慌腳亂，弄翻了擔子，滾出幾塊黑乎乎的東西。這是啥玩意？羅長林有點奇怪，方縣長不是說過全都是錢糧么？上前撿起嗅了嗅，卻是一股子純正的云南煙土味。羅長林頓時明白了七八分，敢情方縣長玩的欺騙人的障眼法！他不禁后悔莫及。

羅長林猜的也不完全對，這趟前去挑回來的確實是上頭撥給青嶺縣的錢糧，只不過縣長方巖心奸，托人將錢糧全部按市價換成了大煙土，等挑回縣里再賣給大小煙館，豈不是又可以從中賺有大筆銀洋進腰包。這種買賣方巖也不是干了一回兩回了，每回與奸商勾結，沆瀣一氣，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坑的還是老百姓。羅長林內心有說不出的難受，步履沉重，他只想狠狠摑自己幾個耳光。其他的隨行押貨警察瞧在眼中，誰也不愿提起，剛才羅長林的絕妙武功他們都見識過，都不敢冒犯。

進了青嶺縣城，八挑擔子完好無損。這大出方縣長意料之外，當晚盛宴款待一行人。羅長林借口負傷不大舒服，回房間歇息。

等他前腳跨出門，剩下的幾位押貨的警察趁機無中生有，添油加醋，對羅長林造謠中傷，一路上的舍命功勞全攬在他們幾位身上。方縣長得知不可見人的心事終于露餡，不由緊張得變了臉色，盤算對策。

酒后，方縣長惴惴不安地踱入羅長林的房間。羅長林盡管心存不滿，礙著面子，還是強忍著招呼他請坐。

方縣長問起一路辛苦，羅長林回答后，用十分婉轉的口氣說道：“縣長大人，有件事我很為難，但我還是當面跟您講出來，不然憋在心頭會憋出病來。那擔子里是煙土，縣長您騙得我好苦！”方縣長力作解釋：“其實我也被動啊，上頭撥的薪糧只夠一時，遠遠滿足不了縣里的開支。迫不得已，我才用這種法子。唉！人心都肉長的，這全是逼出來的呀！”方縣長聲情俱茂地表演，使得羅長林半信半疑。方縣長見此，趕緊告辭出門。

過了幾天，羅長林算了算日子，距離金頂會武只有二十來天了。金頂會武是師傅何一葦招集門下弟子考驗武功的慣例，每年一次，散落各地的弟子無不趕到峨嵋山金頂寺。因為那天不光可以論證每人所學武功的悟性得失，一較長短，更叫弟子們心儀的莫過于何一葦一時興奮，乘興露幾手精妙絕倫的高深招數，叫弟子們如饑似渴觀摩后，日漸精進。羅長林手臂中了槍傷，若等痊愈還得許久，他是再也不愿耽誤，抓緊時日四下里打聽飛賊的蛛絲馬跡。

功夫不負有心人，經過羅長林的不懈努力終于得到了一個人的鼎力相助。此人叫六娃子，原是個暗娼遺棄的孤兒，打小在叫化竊兒堆中長大，耳濡目染了不少偷雞摸狗的下三流技藝。六娃子跟羅長林認識純屬偶然。有次六娃子扒人家錢包運氣孬，被人逮住一頓拳打腳踢不算，口口聲聲嚷著要送他去警察局。六娃子知道警察局好似閻羅殿，不死也得脫層皮，苦苦哀求饒過他。街頭上行人來來往往誰也不想勸說，有的甚至還游說失主變本加厲。恰好羅長林路過撞見了，經了解后頓生惻隱之心，擠進人群費盡口舌才打消了失主的憤慨。隨后羅長林喊來一輛人力車把六娃子送回家，還給他留下幾塊錢。次日，羅長林買了幾樣跌打損傷藥送到六娃子家中。從那時起，六娃子纏著羅長林非要拜他為師，羅長林被纏不過，兼之也喜歡六娃子人小鬼大，透著一股子機靈勁，也就默認了，有空指點他幾招。

六娃子發現師傅白天黑夜察訪，十分辛苦，就多留了個心眼，探聽到羅長林的心事。六娃子有心在師傅面前露兩手，指使一幫要好的小叫化分頭尋找。常言道人過留名，雁過留影。飛賊自恃來去詭秘，殊不知小叫化雞鳴狗盜，自有路數，小叫化結識的人形形色色，樣樣都有，難保沒有不知道的，不幾天打聽到線索。羅長林得知，忙掏錢請小叫化們上德勝酒樓撮了一頓。

飛賊家住離縣城三十幾里的磨盤寨，人稱他龔元秋，父親早逝，家中僅剩下老娘過日子。甭看龔元秋天不怕地不怕，對他老娘卻是孝順，隔些時候再脫不開身子也要探望老娘才心安，即使呆在老巢龍井溝療傷也不例外。

羅長林假扮一位云游江湖的草藥郎中來到磨盤寨，由于他醫術高明，藥到病除，很快傳遍了全寨。

那天下午，羅長林恰好閑著，有位眉清目秀的年輕人上門請他給瞎眼老娘看病。年輕人就是羅長林要擒的龔元秋，從寨民嘴里羅長林早打聽好了。羅長林應邀登門，聽聞望切一番后，認定憂傷過度，導致氣血虧空，邪火上行，久淤不散，眼睛蒙垢失明。等羅長林開出藥方，龔元秋出門去城里藥鋪按方配了趕回來，三十幾里路不過吃三五碗飯的工夫。羅長林暗驚他的輕功十分了得。龔元秋正準備熬藥，發現里面混雜著些石子草莖，就細心撿出來。過了一陣，藥熬得差不多了，龔元秋嫌藥水有點燙，先把勺子湊嘴旁輕輕吹涼，再喂給瞎老娘喝。別看龔元秋一個小伙子，動作嫻熟輕快，一絲不茍，可見他干的也不止一回兩回了。那情形落入羅長林眼中，怎么也不相信此人會是無惡不作的飛賊？龔元秋侍候老娘入睡，對羅長林說道：“我娘病好，藥錢嘛我會加倍付你。”隨后端起桌上茶碗一飲而盡，稍傾便躺床上昏睡不醒了。龔元秋哪里料到茶碗中羅長林暗中下了酥筋散，任你是只老虎也不得不束手就縛，這也是羅長林中了槍傷后迫不得已采用的辦法。

龔元秋一覺醒來，不禁大驚失色，不明白自己咋會身陷牢獄？手上腳上戴的幾百來斤重的腳鐐銬，莫說逃脫，連身子挪動半尺也不能。鐵門前有人喊他的名字，是羅長林。他說道：“念你武功練之不易，只要認罪伏法，我可跟方縣長替你開脫，還能與瞎娘一塊安度天年。”龔元秋恨恨地不吭聲。

羅長林離開牢房，徑直來見方縣長，講了龔元秋的孝道，請求道：“龔元秋行兇依我看來實有隱情，望縣長網開一面，給此人一個重新做人的機會。”方縣長沉吟片刻，他衣兜中正有馬家大兒子的來信，許下了方縣長升任省城某部的承諾，這可是方縣長往日想都不敢想的美差！“羅師傅，這回你辛苦了，先去休息休息，容我和韓局長商量商量。”方縣長安慰道。

等羅長林前腳出門，他立即派人叫來韓局長，剛才羅長林的求情無意間提醒了方縣長，飛賊武藝在身，稍有疏忽就可能乘隙逃走，到時怎么向馬家交待？夜長夢多，不如處死飛賊，了結一樁心事！韓局長正有此意，兩個人一拍即合。

羅長林瞅個機會又來到牢房，獄卒知道他是方縣長的座上客，也不難為他。龔元秋很清楚來日不多了，在青嶺縣跟馬家作對的人遲早沒好下場！自己死不足惜，可憐瞎眼老娘無人照看，這羅長林雖然擒獲了自己，但從所作所為掂量，人倒不失為一條俠義漢子，瞎眼老娘托付于他定能放心九泉之下。想到這里，龔元秋不再惡臉相迎，先謝了羅長林的搭救恩情，然后婉轉地講了自己的意思。羅長林怔了怔，安慰道：“你多慮了，我找過方縣長本人，他也沒提殺你啊！”龔元秋苦笑著閉目養神，再無言語。羅長林默默地走了。

那天晚上羅長林耐心傳授六娃子一趟峨嵋纏絲拳法，見天色太晚，就隨便尋處地方歇了一宿。第二天清晨，在院中迎面碰上澆花的謝老五。羅長林興致勃勃問聲好，謝老五詫異地說道：“羅師傅咋不去殺場看熱鬧？今天殺飛賊耶。”

羅長林猛吃了一驚，扭頭就跑。等他跑進殺場為時已遲，韓局長一伙人半個時辰前槍殺了飛賊回局里了。空壩上龔元秋整個蜷曲著，全身上下被射成蜂窩洞一般，地上好大一片鮮血。羅長林簡直難以置信，眼前的一切是文質彬彬的縣長方巖所為。更叫人不齒的是今天為防止節外生枝，方巖竟叫人殘忍地挑斷了龔元秋的腳筋，還用鐵條穿了鎖子骨。這還不算，韓局長存心有意殺雞給猴看，將飛賊尸身吊在街口大旗桿頂上，凡是前來盜尸的同伙一律槍殺。

就在當天半晚，躲在角落處的兩個警衛恍惚間感覺眼前有個人影一閃而過，大旗桿頂上變成了一根光木桿。兩個警衛開始以為自己眼睛撒了花了，再往旗桿上看時，吊著的尸身已然無影無蹤。這下子兩個警衛嚇出一身冷汗，連滾帶爬報告韓局長。

方縣長也驚得打了個寒噤，喃喃道：“難道……難道是飛賊的同伙干的，唉！往后這青嶺縣還會有個安寧么？你我的小命都在飛賊同伙手上捏著的哩！老兄，這次看你的了。”韓局長那張臉像苦瓜，半晌才吐出一句話：“我，我他媽的不干了總該沒事罷。”方縣長冷峻地答道：“一根線上拴著的螞蚱，連我都脫不了爪爪，你還想過安穩日子？哼！飛賊同伙早盯緊了你，恨不得拿你等著祭禮呢！”一番話說得韓局長心頭直發毛，忙說道：“不要嚇唬我，聽你的吩咐就是。”方縣長降服了韓局長，轉眼來找羅長林，節骨眼上非他不可。

誰知方縣長打錯了算盤，羅長林聽后，委婉地拒絕了。羅長林自有他的理由，一來與同門師兄弟約好的日期愈來愈近，不能失約；二來這世道根本不是他心目中的桃花源，尤其龔元秋的死讓他內疚，只恨自己太傻，被方縣長利用了。這兩天羅長林也萌生退意，打算臨走時安排好龔元秋的瞎眼老娘，了無牽掛，然后

回到峨嵋山樂幽谷服侍師傅何一葦贍養天年外，閑余時光也好費心研解那本紫陽道人遺下的武林秘笈。

方縣長本以為一年三千銀洋肯定能打動羅長林，結果碰了軟釘子，極不痛快，悻悻地又不好發作，眼下用得著羅長林的地方多著呢！臨出門時留下話來，希望他收回辭意，只要跟著方某干下去，好日子在后頭呢！

有天下午，方縣長在馬家大院酒足飯飽，乘轎子剛回縣府，就見韓局長在屋里等他已等得快不耐煩了。

方縣長抱歉道：“馬老夫人太客氣，非留我吃了飯后才準走，嘿嘿！”韓局長顧不得方縣長滿身酒臭，湊上前來悄悄說了幾句。“啊！羅長林跟飛賊是一伙的，不可能，不可能，簡直太玄乎了！”方縣長肚里的酒一下子化作了冷汗，腦袋像只貨郎鼓擺個不停。韓局長賭咒發誓道：“誆你做甚，吃飽了無事找事？這全是我手下幾個弟兄不要老命探來的。前些天羅長林經常去磨盤寨侍候飛賊那瞎眼老娘，如果他不是一伙的這又為何？聽茶館李博士講，羅長林坐茶館時吹龍門陣：要不是他好心幫著捉了飛賊，憑方縣長那幾手上不得桌面的招數，癩蛤蟆蹲出干尿來恐怕也是白費心機。聽聽，姓羅的哪把你縣長放眼里頭哦！”方縣長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聯想起他請羅長林做保鏢遭拒的尷尬來，不由得他不相信，竟惱羞成怒，冷笑道：“羅長林啊羅長林！給你椅子不坐，偏要坐門檻，哼哼！老子倒要瞧瞧是你拳頭硬，還是老爺我的心計狠。”韓局長隨聲附和：“當然還是縣長高一等，孫猴子的跟頭云還翻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呢！哈哈哈！”

傍晚羅長林走進院門，迎頭遇上方縣長，被拽到酒桌旁。早就在此恭候的韓局長遞過酒杯，殷勤說道：“羅師傅勞苦功高，請干了這杯酒。”方縣長也感慨地說道：“這次方某有幸被上頭賞識，全仗了羅師傅吶！”羅長林有些窘迫，只得一飲而盡。又勸了幾杯酒，羅長林微微有點醉意，就暗中默運真氣化酒為汗逼出體外。哪知丹田隱隱作疼，苦修二十幾年的內家真氣蕩然殆盡，這可是從來不曾有過的怪事？羅長林變了臉色：“酒中有詐？”“羅師傅不愧是峨嵋高徒，猜到了酒中下了酥筋散，哈哈！”韓局長不無得意道。羅長林好不后悔，這酥筋散還是韓局長跟他索求的，說是鬧著好玩。當時糾纏不過，就給了一些，沒料到搬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羅長林四肢麻軟，頭暈眼花，空有一身高深武功使不出。方縣長慢條斯理地說道：“做保鏢，你我肉頭鍋里爛，誰也別嫌誰好誰壞，反正到時有你的份子；不然跟飛賊一樣背個罵名，那可是千秋罪人哪！何去何從，自個選擇吧！”韓局長不說話，光陰惻惻地笑。

隨后兩個警察將羅長林拖進牢房，把手銬腳鐐戴上。羅長林認出來了，這牢房這刑具正是關押龔元秋時用過的。一時間，羅長林好不感慨，發生的過程好像夢幻一般，使他難以相信，然而一切都是真的。

打從擒住了羅長林，方縣長不覺松了口氣，暗自慶幸先下手為強，結果羅長林后動手遭了殃。韓局長隨后告辭，剩下方縣長一個人踱來踱去，他想起除去飛賊后，這羅長林也算是個危險人物，因為許多事情，諸如販煙土呀，開妓院呀，商行呀，還有其它能生錢的生意，他身為縣長不便明面上出現，就跟人合伙分成，利用手中權勢當起了不法商人們的保護傘。方縣長心中最恐懼的還是羅長林和飛賊，這些飛檐走壁的江湖中人說來就來，想去就去，哪樣秘密能瞞得過他們啊！想到這里，方縣長打定主意，羅長林遲早是個禍害，不如趁機殺了他。

再說馬家不明不白死了人，引起了很大恐慌，老太太聽信了方縣長的進言，答應拿出一大筆錢交給他購買武器裝備縣民團。方縣長背地里嘴都笑歪了，因為他可以從中撈腰包啊！一天到晚忙壞了，就想把羅長林的事緩一緩再說。

羅長林從座上客轉眼變成了階下囚，真的是度日如年。不過才兩天牢房中又關進個人來，羅長林認出他就是巴山虎，便傷心地問道：“巴大爺，你咋也身陷囹圄了？”巴山虎長嘆道：“聽說城里來了戲班子，我帶了幾個兄弟進城看戲，結果被狗日的方縣長捉住了。可憐我那幾個兄弟慘嘍！全掛了彩，是死是活不曉得。”羅長林默然無語。過了一會兒，還是巴山虎沉不住氣了，打破冷寂問道：“聽人講方巖待你不薄呀！你還要跟他作對，豈不是恩將仇報？”羅長林有些迷惑，急切地問：“誰講的，你聽誰講的？胡說八道，我羅長林是那號人么？”巴山虎詫異道：“外面都傳遍了，就你還蒙鼓里。”羅長林猶如挨了當頭一棒，氣得臉色發青，說不出話來。巴山虎全明白了，反倒有點高興，安慰他道：“怕什么，不做虧心事，夜半敲門心不驚。”羅長林聽了，朝巴山虎投以感激的眼光。

兩天過去，平安無事。羅長林愈發樂觀，心想方縣長也許誤聽謠傳，弄清楚了就會放他出去。而巴山虎則是一介大盜，如今落入囚牢恐兇多吉少！于是羅長林對巴山虎主動說道：“等我出牢，一定要把那回你放我一馬的好心跟方縣長講。”巴山虎不無悲憫說道：“你還盼方巖那貪官發善心釋放你，唉！白日做夢。”

羅長林嫌巴山虎粗魯，說話沒遮攔，就不與他說話了。誰知巴山虎卻非說要講個故事給他聽聽。巴山虎講的是有年秋天，在城北官道上，一伙做買賣的小販湊著晨光發現樹椏掛了個人，立即大聲驚叫。膽兒大的趕緊割斷繩子取下來，這是位少女，不知為啥自尋死路。隨著圍觀的人愈來愈多，有人認出死者是馬家的小丫頭紫娟。更有心細的人從紫娟凌亂的衣服上瞧出了點什么來，只不過不敢明講。一位老婦人撫尸痛哭。馬家的賬房來了，好心安慰幾句，臨走扔下幾塊大洋。這件事就這樣了結了，聽說那老婦人哭瞎了雙眼。過了幾年，老婦人的兒子回家，了解這一切，暗中開始報復。一夜之間，凡參與那次摧殘紫娟的人都無一漏網，死得不明不白。羅長林驚呆了，半晌講不出話來，好像他聽懂了許多。

這天上午，牢房門打開，進來四個身強力壯的大漢。羅長林還未開口，就被兩人按住，一人手拿鋒利小刀對準他的腳脖子。羅長林見此頓時想起龔元秋死時的情景，不覺悔恨萬分。另兩個人圍著巴山虎準備依法炮制。不料巴山虎卻神神秘秘地說道：“別慌，別慌，我變幻一招戲法來叫你們開開眼。”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巴山虎猛地挺起身子，雙臂一抖，肢節間一陣暴響，他身上的鐵鏈匪夷所思地斷成數段，直往地上掉。沒等那四人反應過來，巴山虎掌戮腳踢，一改往日拳勢，出手極其狠毒，招招奪命驚魂，連著幾下擊翻四人。

這電光石火般地變幻瞧得羅長林驚心動魂，恍然大悟：“敢情你是故意混進來的。”巴山虎狡黠地眨眨眼笑道：“不是曾經留下這個人情，我巴山虎是一定要報答的么！”羅長林感動地流下眼淚。

巴山虎兩手一拍，二愣子把掌管鑰匙的牢長推進來開了腳鐐手銬。羅長林一骨碌翻起身，二愣子抬腿踩住牢長，將腳鐐手銬鎖上。

羅長林滿腔怨憤，就要去找方縣長。巴山虎攔住說道：“去不得，如今方巖有馬家撐腰，從漢口買了好多洋槍洋炮，猴子屁股插雉雞毛——抖起來嘍！聽我一句勸，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撤吧！”

羅長林恨恨地一跺腳，只好跟巴山虎來到城郊和其他人匯合。巴山虎用直勾勾的眼神盯著羅長林說道：“不嫌棄的話，進山好了。”羅長林開始猶豫不決，去巴山虎那兒豈不是人們所說的入伙，這根本不是自己愿意的生活，他做夢都盼著平安的日子，更厭倦了巴山虎那種刀尖上舔血的亡命生涯……何去何從？還沒等羅長林做出決定，就看見二愣了上氣不接下氣跑來大喊：“民團攆來了。”

巴山虎臉色鐵青，放眼一掃不覺叫苦。他們所處的河灘光禿禿無險可守，而城門洞涌出的一溜人馬越來越近。巴山虎只好命令過河。

剛涉過河，對面民團開槍了。巴山虎他們一邊還擊，一邊朝林木茂密的山上退去。就在接近山腳時，突然對面迎頭射來一陣排槍，巴山虎身旁連倒下幾個人，急得他紅了眼。原來方縣長很快得到巴山虎劫獄的消息，十分后悔自己不該聽從馬大少的安排，結果誤失良機。五天前收到省城的來信，說是馬大少即日返縣，一再叮囑方縣長等他回來主持殺場，用人頭祭奠家父。昨天馬大少在家歇了一宿，今天一大早候在殺場，聽說此事，把責任一古腦兒推給方縣長。方縣長硬起頭皮糾合民團，他一心要在馬大少面前顯能，就和韓局長分兩路出城。韓局長追尾，他呢，悄悄抄近路趕在頭里打了巴山虎一個措手不及。

打了一陣，槍聲稍弱，傳來方縣長的喊話：“羅長林你聽著，快勸巴山虎放下武器，束手就擒。你我還是朋友，以往不仁不義的事兒一筆勾銷，既往不咎。愿留在青嶺縣，我保舉你任縣民團大隊長；如另有打算，奉送大洋五千塊作盤纏，我方某說到做到，決不含糊！”

羅長林肺都氣炸了，身邊的巴山虎臉上也似笑非笑，故意問道：“發財的機會來了，你還愣什么？”羅長林焦急地一咬牙，嘴里流出鮮血，毅然說道：“我，我羅長林是出賣朋友的敗類么？咱們生同路，死同穴。”

巴山虎被羅長林一番肺腑之言打動了，立即叫二愣子護著羅長林順一條淺草溝朝山里退去，他率人邊打邊撤。羅長林和二愣子急著斷后，巴山虎火了：“二愣子，你他媽的敢跟老子對著干，嫌吃飯的家伙長膩了？長林手臂有傷還是你龜兒造的孽，難道你忘了？”說道巴山虎掄槍相逼。二愣子哭著喊人架起羅長林走了，身后爆竹似的槍聲響成一片。

還好，方縣長百密終有一疏，淺草溝方向沒派人防守，等他意識到這個疏漏，羅長林他們已沖了出去。方縣長此時腸子都悔青了，趕緊和韓局長兩路夾攻。巴山虎領著七八人仗著熟悉地理，借著嶙峋亂石、茂密樹林與之周旋。

二愣子領著羅長林在茫茫大山中鉆來繞去，終于來到一處人跡罕至的懸崖下。二愣子叫羅長林在此等候，他去接應大哥。羅長林一則有傷，二則他不會打槍，隨二愣子轉去無疑累贅，反倒會增添巴山虎的困難，只好答應。二愣子一去就是幾個時辰，直到午后才遠遠見他馱著一個人走來。近了，才認出是巴山虎，羅長林慌忙迎前接下來。只見巴山虎渾身是傷，血流遍體，他手下都先后陣亡，幸虧二愣子及時趕到才把他搶出來，不過也已是氣息奄奄。羅長林剜心般掉淚，急得不知怎么才好。

巴山虎蘇醒了，見狀說道：“我巴山虎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幾年，對得起天地宗師，對得起道義朋友，我死而無怨。”羅長林抹了幾把眼淚，發誓道：“我不把方巖這些狼狽為奸的壞蛋搞得晝夜不得安寧，誓不為人！”巴人虎露出微笑：“你總算明白過來了，要知道官府跟咱老百姓不是一個鼻孔出氣的啊！”拖到次日，巴山虎傷勢太重不幸去世。

兩個人哭著掩埋了巴山虎。二愣子在墳前叩了幾個頭，對羅長林說了他的打算，原來二愣子準備去投靠七曜山獐子峽的大土匪龍九海。隨后二愣子邀羅長林一塊動身，羅長林搖頭謝絕了，說他暫時只想養好傷，如果二愣子有槍給他一枝。二愣了痛快地抽出一枝槍遞給羅長林，兩人就此分手。

過了半年，青嶺縣又鬧起飛賊。這飛賊不光來去無影無蹤，還有一手過人的高超槍法。平時誰家要是做下了刻薄的虧心事，飛賊保險乘黑不邀而至，神不知鬼不覺的捉弄夠了，直到認錯才罷休。城里鄉下好多的大戶人家嘗夠了苦頭。方縣長也曾絞盡腦汁，好憑政績去省城做官，無奈飛賊不是一盞省油的燈，有次追剿時反倒中了飛賊的圈套，韓局長枉丟了性命。馬家大院也屢遭飛賊光顧，連錢窖都給打開了。說來也巧，就在馬家嚷著失盜的那天晚上，郊外數十戶鄉民清早起床在窗臺上撿了洋錢，大伙心照不宣，心頭沒有不念叼飛賊好的。方縣長為此被上頭撤了職，帶著搜刮來的十幾馱民脂民膏打算坐船回老家漢口。

動身的前天晚上，方縣長怎么也放心不下，生怕功虧一簣，就從民團雇了八桿快槍護駕。果然不出方縣長所料，夜半時分，萬籟俱寂，一位臉蒙黑布，僅留兩只眼孔的漢子幽靈般悄然出現在房中，冷冷地不發一言。

方縣長見黑衣漢子勢孤力單，自恃槍多人眾，就想硬吃對方，張嘴就喊來人。那黑衣漢子紋絲不動，任其呼救。房門大開，埋伏的八位團丁沖進來。還沒等拉開槍栓，就聽啪啪啪連響八槍，奇怪的事兒出現了，八粒子彈不偏不倚，恰好射進八桿槍口，堵個嚴嚴實實。天，玩槍的祖宗來了！

有個團丁馬上記起一個人來，立刻腳桿發軟跪在地上，霎時間身后跪了一地，團丁哀求道：“飛賊，啊！不對不對，好漢大爺饒命。”方縣長絕望了。那黑衣漢子此時才用不可違抗的口吻說道：“東西留下，人可以離開。”方縣長不甘心，指著墻腳下的馱架說道：“這是方某多年省吃儉用積蓄的，好歹也剩兩馱我養老開銷吧！”那黑衣漢子冷哼道：“縣長難道忘了自己一年的薪水是多少了？吃了穿了用了吸了還剩這么多，騙娃娃去吧！趁我尚未改變主意，要走便走，不然，哼！”

團丁們一哄而散。方縣長還想套交情，他已從種種跡象隱約猜到黑衣漢子是誰了，便期期艾艾說道：“你我知交也不算短，常言說做事留一線，日后好見面，請，請你瞧在過去的份上，不要把我逼上絕路。”那黑衣漢子長嘆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說完，打開窗戶縱身而去，再不見蹤影。好似一盆冰水迎頭潑下，方縣長全身涼透了，一屁股跌在地上，滿臉失望。

次日天不亮，方縣長一家子就在微微晨曦中黯然離開青嶺縣。迫于飛賊的威懾，除了隨身衣物，方縣長沒有帶走一馱東西。他相信，自己脊梁后除了一雙凜然無私的眼睛隨時盯著他外，還有可以輕取項上人頭的槍口……

事隔不久，七曜山獐子峽的龍九海因分賬不公，跟湖北利川盤云洞的土匪頭子陰天勁結下怨仇。兩伙人斗了幾場，誰也沒討到好處。龍九海打聽到飛賊那一身過人本領，就打算利用他作殺手，除了心腹大患。本想叫二愣子去作說客，不巧前些日子二愣子被陰天勁冷槍打死了。龍九海只好親自出馬，通過線人，找到磨盤寨六娃子，約定在相思河畔的茶樓見面。

到了見面的時間，龍九海帶了幾個手下闖進茶樓，大咧咧霸住兩張桌面。茶博士賠笑臉請讓出一張，方便別的客人。一個小土匪上前叭叭甩了兩耳光，罵道：“你他媽瞎眼啦，龍大爺上你這喝茶是賞了天大的臉面，還敢跟大爺吆五使六？若惱了老子，小心一把火毀了這茶樓。”茶客們聽說了，除龍九海幾個人外，其他的不一會兒溜了個精光。整個茶樓靜得往地上掉根針也能聽見。

過了一陣，樓梯口有人上來，將茶碗擱桌上，問道：“客人有吩咐盡管講。”龍九海見這人毫無懼色，佩服他有種，說道：“別人躲都躲不及，你不怕掉腦殼？”那人不卑不亢道：“龍大爺總不會無緣無故亂殺無辜吧，再說來的都是衣食父母，總得有人侍候。”龍九海很高興，掏出一枚銀洋拍在桌上，說賞你的。銀洋被龍九海內力硬生生摜入桌面半寸，明是賞賜，實是存心看笑話。那人謝了，伸出食指一按桌面，銀洋呼地彈起落入掌中，手法瀟灑自然，然后淡淡地笑笑：“龍大爺手面好大喲。”龍九海沒料到會是這種結果，愣愣地瞅著他下了樓。

一直等到夕陽西斜，也不見人露面。龍九海焦躁不安，喝了一氣茶水，突然醒悟約見的人早會過了，不覺懊悔萬分。趕到磨盤寨，房里空無一人，連僅有的幾件家當也搬光了。朝左鄰右舍打聽，誰也不清楚瞎眼老娘和六娃子搬哪去了。

也許有人要問飛賊后來的下落，記得有年賀胡子率紅軍輾轉來到川鄂一帶活動，鎮壓了不少作惡多端的土匪惡霸。據說有個武藝高強的中年漢子主動參加了紅軍，還當上了賀胡子的警衛連長。是不是飛賊本人無從得知。反正紅軍撤離后，再也沒聽說過飛賊出沒的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