偉大的人物總會鬧出巨大的動靜。他們多半從少年時代就表現出異于常人的特征一一要么驚人的早熟,像冬天上市的西瓜,卓爾不群身價堅挺;要么特立獨行,性格乖張??吹剿麄兙拖竦谝淮吻碎_啤酒瓶,泡沫沸騰著吱吱作響,讓人心生剎不住車勒不住馬的恐懼感??偠灾?,偉大的人物是與眾不同的,我堂哥就是這樣的人物。然而要細說他的故事,我又感到困難重重,因為我比他小十二歲,當我開始研究他的時候,他已經巋然是個大人了,比我高一頭,一舉一動都透著瀟灑勁。對他的童年、少年時期我知之甚少,少量的信息也是從父母那里聽來,既不完全,也可能被歪曲。一個偉大人物的童年不大書特書,怎么能算得上一部好的傳記呢?所以我打消了為他立傳的念頭,轉而借助想像力,將所見所聞串起來。我期望有一天他能站到我的面前,將故事補充完整。我知道這只是奢望,隨著時間的推移,我覺得我們相見的機會越來越渺茫。
父親說:小賀是我看著他長大的,從小我就把他當親兒子,但他不聽我的話,不然他肯定是個百萬富翁,千萬也不一定。他小時候多聰明哦,人家看書埋著頭,他望著天,嘴里嘰里咕嚕就結束了。一考試,不是第一就第二。后來好好干也行啊,他公職不要了,開店。開店也行,我讓了一間房子給他開店,要他每月在信用社存一百塊錢。他開始還聽我的,后來不聽了,收的錢揣在腰包里到處跑,把錢跑沒了。沒出息,一輩子沒出息。
母親說:小賀本質上不壞,心腸也軟,就是把握不住自己,頭腦缺根弦。
母親嘆口氣,眼圈紅了。
父親又說:他借了我們七百塊錢,我不指望他還了,現在也不知道他在哪里,或許已經死了。
我對他們的話將信將疑,因為他的錢不是跑沒的,他也不是沒出息,頭腦也不缺根弦。他為我們鎮子做的貢獻還小嗎?簡直是驚天動地的貢獻。父親的理財水平我是見識過的,小賀哪里需要他來指導。不過我還是有點難過,在父母眼中,小賀比我更像是他們的兒子,一有空他們就說起他,翻來覆去就那幾句。
父親又說:有一年他在學校打架,把人打傷了,我送那個孩子去醫院。那孩子家可憐的,一看就是苦底子,營養不良,他把人家打得鼻青臉腫。從那時起我就覺得小賀不是個好苗子。
我不禁在心里冷笑:既然那時候你看出他根不正苗不紅,干嗎還養他到十八九歲,后來又給房子讓他開店呢。
有一次做夢,夢見一個人,樣子看不清楚,站在我面前說是要我還債。我支吾著說不出話,那人就向我逼近,拿著一把嵌著寶石的刀。我倒退著,看著那把光閃閃的刀,被什么東西絆倒了,兩手盡是泥,我在泥地里往后退,突然就醒了。夢中的討債人是小賀也不一定。
他的偉績和劣跡,在我父母眼里都跟錢有關,是錢害了他,也害了別人,這些灌輸到我頭腦里,因此才有那個夢吧。其實我知道跟錢一點關系都沒有。
小賀的父親,也就是我二伯,我沒見過。我只在城里見過二嬸,對我非常冷淡。二伯曾干過地下黨,所以歷史有點不清楚,又沒有人證明他的身份,文化大革命期間他受到沖擊,結果進了東北的一個監獄,一蹲就是九年,期間和二嬸離了婚。他人獄的時候我還沒出生,等他平反出獄,因為在獄中受了折磨,老病加新傷,精神又有些不正常,組織上安排他在東北休養,并補發他二十萬元,他也沒再回老家看看。補發的二十萬元除工資外,大部分是獎金。獎金的來歷我父親也說不清,只是聽說二伯曾保護過一批唐三彩,獎勵或許就是這么來的。他在北方安靜的小院養老,直到去世也沒照過一張照片,據說是怕對著鏡頭,所以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模樣,但小賀說和他一樣帥,頗有軍人氣度。這期間、小賀曾去看過他,攜帶尼康相機,因為沒拍到二伯,所以就拍了一些小院的風景。從照片上看,老人家是種花草的好手,每一盆花都很鮮艷,且一盆一個品種。此行小賀收獲頗豐,我曾看過他兩樣寶貝:一把嵌著祖母綠的藏刀,粗礪而陰冷。小賀用手指彈著刀面說:“鋼火好吧?”我被鎮住了,那清脆的金屬聲從我的耳膜穿過,在頭腦里轉了七八九十圈,饞得我口水都流出來了,卻只能目送那把寶刀被小賀塞進刀鞘,鉆進馬桶包。另一件來頭也不小,我說不上名字,是一塊黃綢布,一尺見方,上面用金線銀線繡出野獸的圖案,還有毛筆字和印章。那印章有香煙盒那么大,跺在一頭獅子的頭上,獅子似乎不堪重負,趴在地上齜牙討饒。這也被他疊巴疊巴塞進馬桶包。可后來再也沒見到這兩樣寶貝,按照父親的說法一定是給他變賣了。別的東西賣了我相信,這東西賣了我不大相信,從小賀當時鄭重的神情可以看出。我幫他打了幾個月的免費小工,他才破例給我看的,堂嫂杜麗鵑都沒見過,這是七八年后,在外省的旅館里小賀親口說的,當時兩件還放在他隨身攜帶的黑皮包里。
小賀送了我父親兩瓶高檔酒和兩條香煙,送我母親一梱厚重的布料。當時剛分田到戶,大家的日子還不寬裕,這些奢侈的禮物讓我父母非常驚喜。我聽他們議論說,小賀好好干,有出息,老頭子的財產最終還是歸他,就這么一個兒子,這輩子小賀都不會受窮。這話我深信不疑,小賀憑他自己的能力也不會受窮,他一個月掙的抵別人半年。此時他已經開了很長時間的理發店,在搞照相室,我有空就幫他沖洗照片,他收的錢我都看在眼里,除卻開支每個月都能攢五六百塊。鎮上大名鼎鼎的萬元戶王根泰羨慕地說:“小賀超過我了,以后他是老大我是老二?!毙≠R聽到這話不以為然背后對我說:“他養魚賺的死錢,放在家里等著發霉,花舍不得花,為社會造福他更不干。我三年后要造個電影院,比縣城里的還氣派,到時候你給我賣票?!彼彳浀氖终婆脑谖壹绨蛏?,我心里像燒起了火爐,對他充滿了無限景仰的感情??h城的電影院我沒見過,鎮上的電影院我常去,不過小賀說那不叫電影院,叫禮堂,真正的電影院要有階梯座位,墻面做毛,雙喇叭,放映機也不會被汗津津的人圍得水泄不通,而是在二樓上擺著。大禮堂在鎮西頭,我沒錢買電影票,只能眼巴巴地在外面聽著里面的槍炮聲。后來我學到竅門,等快散場,看門人松懈了,苦歪歪地和他說一通好話,正好他心情不壞,我就可以獲準進場看個尾巴。時間一長,看個尾巴不過癮,就學著二流子們的樣子厚著臉皮往里沖。沖進電影院要有訣竅,一是隱蔽,二是突然啟動快速沖刺。穿一件灰不溜秋的衣服,站在樹陰下,待看門人靠著鐵欄桿仰頭喝茶或者點香煙時,我就憋著一股氣猛沖過去,沖破關卡,再在人群里拱幾下就搞掂了。如果不幸被抓住,那就使出金鐘罩的功夫,任他罵,他總有歇氣的晌‘候。有一次下雨,我被抓住遭了一頓痛罵,還被打了一耳光,渾身濕漉漉地往回走。小賀來了,他聽別人說我被打了趕來。我羞愧地低著頭,他也沒問我,從我身邊走過。稍后,我聽說他將看門的摁在泥地里打得夠嗆。我想像著看門人國良的狼狽相,更增添了對小賀的感情。之后我們都沒提這件事情,多年后我回想,小賀真是個了不起的人,他知道照顧我的自尊。懂得照顧別人自尊的人如何不懂得照顧自己的自尊呢?所以父親說他到處借錢,沒有自尊的說法也站不住腳。
二
小賀的電影院終究沒有落成,賣票員的職位對我是個迢遙的夢,但小賀對電影的熱愛不用懷疑。在沖洗照片的間隙,他常跟我講一些電影中的故事。他的表達能力是驚人的,《流浪者》的故事感動了我,也感動了他自己?!罢媸秦i啊!”他空瀠的眼睛看著墻壁上的雜志畫頁,眼圈是濕潤的。畫面感極強的二戰電影也被他講得非常生動,很多年后我在南京的電影院里看《倫敦上空的鷹》,突然想起這就是他曾給我講過的一部電影,恢弘的場面講述起來難度很大,而當時他幾乎是自言自語地講了一個下午。我在南京上大學的幾年里,他都干了些什么,對我又是個空白。我在外地讀書,放假了就在家里呆著,而他這時候已離開小鎮去了縣城。又過了幾年,在外省的旅館里,我又聽到他講起過去在縣城電影院的情景。
知青返城時期,小賀參加了第一批考試,結果得了全縣第三名,光榮地成為一名國營勞動服務公司的正式工。剛開始他學的是廚師專業,可有一次和師傅頂嘴鬧得不愉快,改學了理發。雖然學理發時間很短,但手藝提高卻很快,在同期學員中出類拔萃。他來鎮子沒幾天就說要給我設計個發型。發型出來了,我怎么看怎么別扭,鬢角好像稀疏的秧田,頭發拱起來,好像不是我的,而是戴了一頂馬虎帽。沒料想,我很不自在地去了學校,引來語文老師的嘖嘖贊嘆。語文老師二十多歲沒結婚,常年住在學校宿舍。他特地詢問我頭發在哪里理的,我紅著臉說是堂哥給我理的。他要求我帶他去理發,我說我堂哥還沒開張,估計還要些日子。后來開業了,老師果然來了,結果小賀給他做了個“小波浪”,語文老師非常滿意,要給他錢,賀死活不要,給了我很大的面子。語文老師興奮地走了,之后又介紹了好幾位女教師來照顧生意,弄得我那一陣子很窘,每天放學都把自己關在房間不敢出來,生怕遇到老師。
按照當時的規矩,在國營理發店,新來的要干三個月學徒工,苦累臟的活兒都得干。小賀手藝好,半個月就單干了,拿完整的工資。師傅說:小賀啊,以后還要仰仗你啊。小賀說:互相幫助嘛。因為他自視才高,所以不太照顧別人的情緒,很快招來其他人的記恨。小賀說:在國營單位我干不來,幾天后我就下決心單干。一年后,他真的辭去公職了,成了全縣正式工辭職第一人。此時的小賀名聲在外,好多男女青年追到他家請他理發,可二嬸脾氣古怪,稍微看不順眼的,就拿掃帚掃地,將灰塵掃得漫天飛舞,漸漸就沒人去了??h城自古水陸交通便捷,外來信息進入比較快,城里人眼睛都瞄著上海,上海時興什么,縣城就流行什么。小賀在空閑里去了幾趟上海,觀摩并買書看,在發型設計上走在了前頭。穿泡泡紗的小姑娘,穿連衣裙的小嫂子,穿格子衫的男青年都喜歡找小賀。當時流傳一句順口溜:
吃飯找老馬,
剃頭找小賀。
談對象,看電影,
自己老婆要看緊。
老馬飯店是縣里有名的傳統回民飯店,僅次于縣招待所飯店。把小賀和老馬并提,可見小賀在縣城的影響力。
那天,小賀正在理發店理發,身后排起了長龍。有兩個為次序吵了起來,小賀正在調解。這時候進來一個姑娘,皺著眉頭捂著胸口一副病西施的模樣,她就是縣招待所的杜麗鵑。小賀下班后,脫掉白大褂,穿上格子襯衫,轉眼就變成一個時髦青年,由于手頭寬裕,喝酒吃飯看電影,身后跟著一班小青年。小賀不加入任何一個二流子團伙,但黑老大們都敬重,一是他有不凡的身手,摔跤打拳都有兩下子;二是他氣度不凡,下巴有點往前翹,自然流露出攻擊性。軋馬路消食的時候常遇到小混混,一般都是他們和小賀打招呼。事實上,跟在小賀后面的陸榮和大慶等;都加入了黑幫,但通常都跟小賀后面跑,除非打群架。打群架是當時常有的事情,一般有架打,他們都喊小賀去看,小賀幾乎是充當他們的公證人。小賀對打群架毫無興趣,認為很無聊,但他愿意看。他說:哪一幫軟,哪一幫菜,不用打就看出來了,人堆往后縮,不打就輸了一半了。打架要玩命,要看著人家眼睛,千萬不能眨眼。“打架的地點通常都在一中體育場,站在遠處看他們互相廝打,那種置身事外的感覺很舒服?!毙≠R不即不離地在黑幫邊上混,消息就非常靈通,縣城哪個女人漂亮,風流不風流,小賀幾乎都知道。杜麗鵑他當然知道,但她比較靦腆,小賀當時怕和文靜的姑娘打交道,倒是喜歡跟結過婚的女人調笑。他人長得帥,偶爾也有女的跟他搗搗戳戳,小賀也偷過嘴,不過他對這些興趣不是很大,在他眼里她們跟塑料人頭模型差不多,真正動心思的沒有。
杜麗鵑今天來理發是不得已。她媽媽逼著她跟一個稅務局干部相親,要她打扮打扮。杜麗鵑從小性格溫順,對母親的話言聽計從,雖然有抵觸情緒,但也沒辦法,只提了個要求:不要媽媽跟著,自己去理發店。這情況小賀不知道,無意中成就了一場姻緣。
姑娘紅著臉想找地方坐。小賀看調解不成功,還有升級的趨勢,就對兩位吵嘴的青年人說你們好好協商,協商好了再喊我。其他人要看個究竟,坐在凳子上不動。小賀就叫杜麗娟坐到椅子上。這才發現杜麗鵑很瘦,鎖骨突出得厲害,耳垂又特別白,顯得不太健康。小賀感覺手腳有點不利落,剪刀非常澀,在心里埋怨自己走神不應該。其實當天,杜麗鵑里外穿的都是低領的新衣服,小賀對新潮的東西特敏感,加上兩個吵架的人正推推搡搡的緊張氣氛,潛意識調動了力比多,突然動了情。杜麗鵑的媽媽很重視這次相親,她的觀念是第一次最好成功,不然以后老跟前面的比,最終越比心越高,最后找個沒用的女婿,到老了沒依靠。所以她特地找了城里最有名的師傅,給女兒量身訂做了上下里外的衣服,反復強調要做好。師傅看顧客不在意價錢,就費了番工夫,仿照上海最新的樣式,做了一套中西合璧的套裝??膳畠翰桓掖赣H也覺得太出格,和裁縫師傅吵了一架,扣了一部分工錢拿回了家。杜麗鵑不想讓母親生氣以至胸口疼,就答應穿上裝,因為下面是直筒褲,穿上后屁股裹得太緊,簡直像女流氓。
小賀看著鏡子中的杜麗鵑問:要理個什么發型?杜麗鵑紅著臉說隨便。小賀就用小剪刀簡單修剪了幾下,拿來化學藥水往她頭上抹,一邊用梳子細細地梳?;瘜W藥水味道很刺鼻,杜麗鵑沒見過這陣勢,害怕又遇到做衣服那樣的事情,就問:這是什么啊?怪難聞。小賀用手指叉起她的頭發微笑道:你的臉型適合作成翻翹,很漂亮的。杜麗娟眼睛沒地方看,只好閉上眼睛一動不動。等頭上爬滿小夾子,杜麗鵑發現自己實在太滑稽,耳垂都紅了,小賀覺得自己心臟又猛地往上一提,忙安排她坐在烘罩下。杜麗鵑結結巴巴地問:到時候就這樣啊?小賀又笑了,露出整齊的牙齒?!昂婧昧?,松開,你就大變樣了。”杜麗鵑惴惴不安地耐心忍受煎熬。
那兩個鬧別扭的人已經出去開練了,互相撕扯著,店外圍了一圈人看熱鬧。一時間理發店仿佛是個孤島,墻上的掛鐘成了惟一的活物。
三
連著幾天,小賀都想著杜麗鵑,感覺自己很需要安靜下來細想杜麗鵑的模樣,可眉毛鼻子酒窩都很模糊,一絲痛楚撕咬著小賀的心。下班后小兄弟們照例來找他喝酒,他推辭了說有事情。等店里的人都走了,他坐在躺椅上,突然覺得自己很孤獨,竟然不知道往哪里去是好。這時候回家會更無聊,幾個月來,他沒有早于九點鐘回家過,不是喝酒看電影就是看陸榮他們打牌。家里從來不給他留熱飯?!拔矣悬c恨我媽媽,不過現在不恨了?!?/p>
我隨母親去過小賀家。那個地方叫西門,要走好長一段曲曲折折的石板路才能到。小賀家是平房,屋后有個竹林。母親和二嬸說話的時候,我去了竹林。竹林遍地是枯黃的葉子,非常安靜。一個沙袋把幾棵竹子拉得彎下腰,沙袋已經腐爛,他有好幾年沒練功了。母親想等小賀回來看一眼,畢竟當兒子養了好多年。二嬸說我都很少看見他,別說你了。從靜悄悄的石板路上往回走,我心想,換成我也不愿意在這里住,簡直像個墳墓,這石板路就像通往墳場的臺階。
成家立業的想法涌上小賀的心頭。原來自己是那么地害怕寂寞。鎖了門,他往公園走去,想在里面溜達一下,卻發現大門是關的。想翻墻進去,手搭在圍墻上,又覺得渾身沒氣力。路燈把他的影子打在地上再折到墻上,呈現一個可笑的括號,可惜只有一半。
第二天下班,他騎上自行車去招待所找杜麗鵑,他想好了一套話,比如頭發要保養,人家送了他一瓶護發素,自己沒有用,特別適合她,然后邀她看電影。招待所的值班服務員是個才上班的小姑娘,以為他要住店,就掏出本子讓他登記。小賀問:杜麗鵑在嗎?小服務員說她今天沒來。明天呢?小服務員警惕地看著他,問他是她什么人?朋友。是稅務局的嗎?小賀說不是。小服務員說她訂婚了,你是他朋友你會不知道?小賀一驚,怎么這么巧。問杜麗鵑家住哪里,小服務員哪里肯說,答道:不知道。小賀推著自行車去陸榮家,陸榮不在家,去電影院里找了一圈,也沒找到,只好買了兩張燒餅,灰頭土臉地坐在電影院門口的臺階上?!霸陔娪霸和饴犂锩娴臒釤狒[鬧,真想自殺。”想著自己實在是一廂情愿,情況沒摸清楚,就對人家動了感情,給小兄弟們知道了會笑話自己的,就決定忘掉這件事情。
又過了幾天,陸榮來找小賀玩。小賀說今天打牌吧,去招待所開個房間,把他們都喊來。陸榮說奇了怪了,你很少打牌啊。小賀說偶爾打打或許能贏錢哩,就找人。小兄弟們聽說去招待所打牌都很新鮮,原定喊三個人,一下子竟來了七個,加上他倆共九個人。小賀請大家在招待所食堂大廳里簡單吃了一頓,就你推我搡地進了房間甩起了“紅星5”?!凹t星5”和現在的“跑得快”差不多,小賀牌技生疏,但為了給自己創造條件,樂得輸點錢。打了兩個小時,小賀丟下五塊錢在床上,讓一個嘮叨不停的小伙子替他打,自己溜出門敲服務員房間的門,問有沒有衛生紙,他要上廁所。里面一個服務員遞出一張紙,小賀給了她兩塊錢。服務員吃驚地看著小賀說,這里不賣衛生紙,這張是給他的。小賀問杜麗鵑今天不上班嗎?服務員答道:本來今天是她的班,臨時我頂的。她媽媽來說她感冒了,要幾天才能好。小賀問她家住哪里,他想看看她。服務員看了里面一眼,擠出門輕聲告訴小賀,她家在東門二道巷,問杜技術員家就能找到了。小賀說好,就下了樓轉了兩圈回房間。替補上場的小伙子手氣正順不肯讓,把五塊錢還給小賀。小賀就在人堆里扒出一塊地方躺下抽煙,心里忽明忽暗。十點鐘,那個給小賀手紙的服務員進來催大家快結束,不然就算加鋪,一人三塊錢,是招待所里的規矩。幾個人都惡狠狠地看著她說他們不要床還收錢,還沒遇到這樣的規矩。服務員說再不走她就喊經理來了。小賀聞聽支起身,服務員一看小賀在,笑了笑說看他面子,再給你們打兩牌,帶門走了。大家都說還是小賀有面子,什么話不講就中了。小賀說你們就快點打吧,我明天還要上班,不像你們自由自在。大家就抓緊時間玩了幾把散去,只留陸榮陪他。
陸榮洗腳時說:“小賀!我曉得你今天的目的了,你看上那個服務員了,哈哈,屁股大,能生兒子;吊膀子軋馬路,有分量。”小賀說:“我哪里是看上她,我看上的是杜麗鵑,你要給我保密?!标憳s瞪大眼睛說:“她?!你喜歡她?瘦得像嘎郎雞?!毙≠R說:“從你嘴里出來就沒好話?!标憳s說:“她我認識啊,跟我姨夫住在一條街上,隔三四家,一年到頭悶聲不吭,你不悶啊?!毙≠R沒言語,脫衣服蒙頭大睡。
四
小賀說:“我看到杜麗鵑就像看到紅燈,立刻就停住了。看見沈玲就像看到綠燈,一門心思就想往外沖?!?/p>
第二天早晨,哥倆吃過早飯各奔東西。小賀在百貨大樓等到營業員上班,買了幾樣糕點,就去了杜麗鵑家。記得當時杜麗鵑坐在堂屋中間的竹椅上聽廣播。小賀進門就說:我要跟你談對象。她好像沒醒過來似的,迷茫地看著小賀,也許在想他是哪一位,這么眼熟。小賀把糕點放在桌上,收音機倒了,喀喀響了幾聲。
“我還記得收音機里說的是《楊家將》。我簡直跟楊宗保一樣瀟灑。我說王四海有什么好,一臉麻子,講話也結結巴巴的,我都打聽過了,他跟你搞不到一塊去。他屁用沒有?!?/p>
杜麗鵑好像想起了小賀,輕聲地說:那是我的事情。
小賀從口袋掏出焐了幾天的護發素說:“你的頭發要護理,非常干,給你。今晚六點請你吃飯,吃飯后看電影?!鞭D身就走了。
“你怎么有那么大勇氣呢?你們還不熟啊。”我問。
小賀支起身子看著我:“你不曉得那幾天我多想她,我這人一動感情就什么也不顧。我只感到她會喜歡我,就直來直去了?!?/p>
“她吃這一套,沒辦法,如果她不理睬我就好了,其實我這人不適合結婚?!?/p>
“大概是你的痞相嚇住她了?!?/p>
“當天她跟我吃了飯,看了電影。她說她不想訂婚的,但遲早是要訂,跟哪個訂都一樣。既然我這么急吼吼地要她,她就覺得跟我結婚,起碼理發不需要出門。我以為她開玩笑,不過后來才發現,她真的喜歡呆在家里。結婚后連買菜都不愿意出門,不是懶,家務事她都做,就是不愿意出門。”
“我也覺得她比較孤僻?!?/p>
“其實我也是孤僻的人,你看出來吧?但我孤僻和她不一樣。可能當初以為我和她是一路人,才—門心思想娶她?!?/p>
“她是二十四小時孤僻,你是十二小時孤僻,十二小時活潑?!?/p>
幾天后,小賀跟杜麗鵑一起看電影,被王四海的人在電影院撞見了,就喊來王四海氣勢洶洶地把小賀從椅子上揪起來。小賀見他們四個人,有點吃不消,就叫杜麗鵑回去,今天不死明天找她,又跟王四海說,我們挑個安靜的地方,到橋上打怎么樣?那地方安靜,別在這里影響了別人看電影。杜麗鵑平靜地走了,小賀就隨王四海等人去了羅河橋?!澳菐滋煳译S身都帶了彈簧刀,曉得他們肯定要找我。在電影院我使不開,在那里我至少能拼掉幾個。”小賀把刀亮出來,他們嚇了一跳,因為小賀不是黑幫的人,他們沒準備,只抽出軍用褲腰帶準備好好抽他一頓教訓教訓就達到目的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于是就開打了。小賀頭上被刷了幾下,王四海等四個人被他捅了幾刀,落荒而逃。等小賀喘過氣,慢慢往回走的時候,突然發現昏暗的路燈下,杜麗鵑站在那里。小賀控制不住,抱著她狂吻起來?!爱斖砦覀兙妥≡谡写闪似叽巍!?/p>
大學畢業,我去外省的單位報到。由于單位沒有宿舍,我被安排在單位招待所住,費用由單位結算。但是房間里有兩張床鋪,每天都有新面孔進來,讓我緊張不安。東西倒是不多,錢放在身上,存折也有密碼保護。只是每天都要和陌生人打交道,住在一個房間。有時候一下班,看見一個奇形怪狀的人在房間里躺著,大模大樣地哼著小調,拿我的臉盆泡衣服或者拿我的衣架晾衣服。毫無隱私可言,我感覺很屈辱。我的私人物品被充公了,如果我要回來,還得費一番解釋,遇到攪毛的,我還要找服務員來證明。有的旅客愛打呼嚕,夜里我老睡不好。他付了錢買了床位,在他的床上干他的事,我有什么辦法呢?這還能接受。有一次,一個浙江的賣打火機的中年人,叫了一個老妓女在房間里又是吃又是喝又是調情,做出很多惡心的動作。我無奈就出門到棋館下棋。深夜回來,看,他倆竟然睡在一個床上。我喊服務員,服務員說她們這里就這樣,不然賺什么錢?我想跟領導說,又忍了。因為招待所被人承包,我們單位還指望這個養活一班人。
小賀來我這里幾天,我挺開心,起碼和自家人在一起自在些,雖然每天的開銷很大。
五
小賀重新回到鎮上。我父母問他有什么打算,他說想租間房子開理發店。我父親就說,不要租了,我們家房子大,隔一間給你。我們家房子很大很高,隔一間大約有四五十平方,夠他用了。
小賀突然回到我們身邊,讓我想起過去的事情,但都比較模糊。只有一件事情至今還清晰。那時候我大概七八歲,家里老鼠特別多,各種老鼠藥都用了,但效果不大。有一天,我們家收到包裹,東西和信件都裝在一個木盒子里。我拿著木盒子玩,小賀看見了說:就用這個逮老鼠最好。我問怎么逮,他說用彈簧,再伸出一個小托盤,上面放餌料,老鼠一吃就被關在盒子里了。而且萬一人碰到它,也不會疼。我一聽覺得真有創意。鎮上老有人被老鼠夾打傷的事情,隔壁家的小孩就因為玩老鼠夾把手打殘了,二拇指彎不到位。在物資貧乏的年代,一根牛骨頭,一只破塑料拖鞋都很難找到,即便找到很快就被小孩子送到廢品收購站,或者送給賣麥芽糖的貨郎換成了糖餅。我曾經和小伙伴在鎮子邊緣遍尋了一個下午,才找到一塊廢鐵,換了兩分錢,一人一分。
小賀不知道在哪里弄到了彈簧,橡皮筋,釘子,鐵絲和白鐵皮,敲敲打打制作了一個精巧的裝置。老鼠一旦觸動機關,一個小鏟子立即就會將它掃入木盒子并關上。實驗成功了,我們將它放在鍋灶前,焦急地在堂屋等待;不到一個小時,就聽到嘰嘰的尖叫。去查看,果然老鼠被關在盒子里狂亂地掙扎。輕輕打開上面的小孔,小賀將火鉗探進去,將老鼠戳死了。很肥的一只老鼠。小賀說,它是母的,我們鏟除了一個禍害。這個裝置發揮了幾天作用,家里的老鼠都跑到別人家去躲藏了?!叭绻岬糜寐橛桶桊D料,它們一個也跑不掉?!毙≠R得意地對我說。
他果然能干。沒幾天工夫,理發店建設好了。我去看,覺得簡直是豪華。墻上刷著紅綠藍三色的油漆;木匠按照他設計的圖紙打的家具非常時新;新潮的理發椅坐上去很舒坦;巨大的玻璃鏡絲毫不走形,比起老葉家的可強多了。老葉的理發店灰暗骯臟,系在脖子上的布比抹布還臟,宕刀布油膩膩地發出令人惡心的光。老葉家的墻角常年掛著一個蜘蛛網,上面總是呆著一只碩大的黑蜘蛛。而小賀的理發店墻角擺著漂亮的塑料花,桌上是雙卡錄音機,放著美妙的音樂。還有大小不一锃亮的各式刀剪、吹風機等。
正式開業后,幾個在縣城上班的青年人認識小賀,有事沒事都坐在理發店談天說地。小賀不緊不慢地干著活,和顧客有說有笑。杜麗鵑則悶聲不吭干一些洗頭吹風的簡單事情,房子里充滿著愉快的氣氛。母親要我作業做完了就幫他們干些雜事,我非常樂意,比起每天必誦《古文觀止》,在理發店干活簡直是享受。
我不知道怎么稱呼杜麗鵑,因為他們還沒正式結婚。他們未婚同居,我父母沒多少感覺,反正是遲早的事情。他們把小賀當兒子養,沒多少感覺,可外面議論的人特別多。有一次,我在供銷社大院玩,突然想上廁所。還沒進去,就聽里面人說:“現在年輕人真新潮,小賀跟小杜還沒結婚就住在一起。老李也不管管?!绷硪粋€說:“老李也不好管,畢竟不是親生的?!蹦莻€又說鎮上哪家的閨女從外面回來只穿長襪子,不穿褲頭,就往滌布塘洗衣服,給人笑死了。另一個哼了一聲說,都是跟外國人學的,外國人跳舞都不穿褲頭。
我縮在墻根下想走,又覺得憋得實在難受,就硬著頭皮進去了。兩個供銷社的售貨員鬼頭鬼腦地互相看了一眼,擦屁股走人了。
小時候小賀在我家養的時候,二嬸每月都寄來十塊錢,偶爾停一個月,下個月就補上來?,F在他們兩個在我家吃飯,還是沿用老規矩,兩人一個月交二十塊。不過,因為杜麗鵑不喜歡說話,吃飯的時候氣氛很壓抑。本來我母親覺得杜麗鵑老實本分,但后來又覺得她心不在焉,經常問她話她當沒聽見,老走神,也不知道她想些什么;就很反感她。私下她問小賀杜麗鵑有什么心思沒有。小賀說:“她哪有什么心思,我感覺她是在一個人過月子,原先沒事的時候,還跟我說說話,現在是喜歡一個人用水彩畫畫,畫了就撕,也看不出名堂。她也不是不高興,可能是她媽媽把她管太死了,就這個性格,懶得過問其他人的事情?!蹦赣H說:“生了小伢子就好了。”小賀低頭說:“她不想要孩子,說生孩子是個累贅,就想這樣過一天算一天,我不曉得原先是可憐她還是喜歡她,反正稀里糊涂走到這一天,我慢慢也習慣了。”
不久,他們在我家辦了個簡單的婚禮。我們家喊了幾個親戚來,小賀的母親堅決不來,說兒子成人了,他的事情隨便他怎么辦;杜麗鵑的媽媽本來就反對,推說老頭子臥病在床來不了。就這么草草地舉辦了一個儀式,整個過程就開頭和結尾放了兩掛鞭炮,而不是按照風俗“三大九小”。也算開了婚事從簡的風氣之先。
緊接著,他們就單開伙了。我父母也沒反對,私下擔憂地說這應該是杜麗鵑的意思,她進門那一天就跟我們離心離德,跟小賀估計也難過得長久。
放暑假了,我幾乎全天幫他們干活。生意特別好,杜麗鵑也學會了基本的手藝,幫一些年齡大些的顧客理發。我干的事情并不重。燒開水或給客人洗頭都沒什么,不過洗毛巾我很煩,我覺得小賀對毛巾的衛生要求太嚴,幾乎天天都要洗十幾條毛巾,洗好了還要放到鋼精鍋煮十分鐘。老葉家對誰都是兩條毛巾,一條圍在脖子上,一條洗頭,一個月都難得洗一次曬一次。我們只要比他強一些就行了,小賀幾乎有潔癖。他身上的衣服換得也勤快,兩套日本產的西裝隔三差五地送到裁縫鋪熨燙。
化學藥水沒買來之前,燙頭都是用燙鉗,很多人不能接受,怕那通紅的冒熱氣的東西,倒是吹風大家比較接受,一個個都喜滋滋地蓬著頭出門,樣子很可笑。于是小賀出去了兩天,購買了燙發水。那幾天顧客似乎特別多,杜麗鵑手藝不精應付不過來,等候的人都排到了門外。杜麗鵑討厭“靡靡之音”,錄音機不開??腿藗円娝黄堁孕?,也不敢擅自去擺弄,只好拿著鄧麗君或龍飄飄的磁帶翻來覆去地看。
父親說,活泛的人要有個人給他管理管理。母親卻說,小杜根本不管,錢放在抽屜里也不收拾,人來人往地不怕人偷去?起碼中午收一次,晚上收一次??磥硇《乓膊皇浅旨业娜?。
小賀回來后,父親就跟他講:“你應該存錢,以后用錢的日子多著呢,我看你的生意,一個月存一百塊錢問題不大,要么我給你在信用社開個戶頭。”小賀點頭贊成,父親就幫他開了戶,每個月初跑一趟信用社,回來再把存折還給他。父親第三次去信用社,信用社的人說:“老李,你不用跑了,我們上門收,你老心臟不好,跑起來累。”我們現在提倡上門服務好像挺進步的,其實我們鎮信用社一二十年前就這么干了,全因小賀的名號太響,動靜太大。
還有個上門服務項目也是因小賀而起。那是在他們單開伙不久。母親怕他們不會過日子,老讓我在中午吃飯時間看他們都吃什么菜。我不愿意干這種間諜的事情,就天天重復老三樣:魚,紅燒肉,肚肺湯。母親生氣了,說不會天天都吃這三樣吧?!事實上,這三樣,他們也不可能天天吃,但至少會有一樣。每天具體地報告菜單,會讓我覺得自己像個密探,如果母親再夸獎我幾句,匯報就變成了討好,讓自己很不痛快,不如敷衍她。
那時候鯉魚比其它魚價格低很多,鄉下人不作興吃鯉魚,說鯉魚是小龍,吃了不吉利。肚肺湯價格也便宜,但鎮上人一般做不好,沒多少人吃,可小賀的廚藝很高,我喝過他做的湯,非常鮮美。母親覺得這樣吃法,太浪費,要我父親說。父親哼哼著答應,但終究沒去說,他怕干涉太多,惹他們反感。其實我心里清楚,小賀每個月毛收入近千,吃這點東西根本算不了什么,我母親老拿自家的生活水準和他比。而且小賀買相對便宜的鯉魚和肚肺,其實也是節儉了。我們家天天擺著一個黑砂鍋,里面裝滿臭蘿卜,我早就膩味了。偶爾吃一次魚,總是做樣子,他們不動筷子,我也不好下手,只能喝點湯,味道也寡淡。下一頓上來還是那條整魚,直到魚被燉得稀爛成為肉泥,露出了骨架,父親才叨起魚頭吮得巴嘰巴嘰響,我才能在碗里撈魚肉。雖然我們的條件和小賀比差很遠,但畢竟父親是國營單位職工,拿的還是高工資,完全不必弄成這個樣子。
不久,我就看見老夏系著圍裙提著竹籃給小賀送熟菜了:鹵鴨、鹵鵝或者鹵豆腐干。鎮上就一家飯館,老夏既是老板又是伙計,他是單身漢一個人。飯館早上炸油條煎餃子,中午弄鹵菜,晚上打烊。平時去飯館吃飯的人很少,除非鄉政府開會或者信用社上面來了干部檢查,但從來不會送菜上門,老夏一個人忙不過來。對小賀破例了,因為是天天送。母親氣憤地嚷道:“小賀也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你不說我說,不然人家會講我們沒家教。”父親躊躇地邁動步子,我插話了:“你們曉得堂哥一天掙多少錢嗎?最多的一天收了五十二快,我幫他數的。有幾張票子破了還是我糊的哩?!蹦赣H不言語了。
“難怪老葉家關門了?!备赣H恍然大悟。
六
有個骷髏一樣的人站在理發店對面呆滯地往店里望,沒人認識他。有的顧客說,好煩哦,老往這看,老板你把他趕走啊,看得人發毛。小賀拿著電動理發推子看了一眼說:“看就看吧,也怪可憐的。”到了中飯時間,那人還在那里。我壯膽靠近他。只見他瘦得皮包骨頭,褪色的藍布褂子搭在他身上,隨風晃動。他的臉上沒有一點肉,就像生理衛生課本上的頭顱插圖,兩只大眼睛嵌在眉骨下,還有些精神氣,眨巴眨巴地看著我,嘴角浮著泡沫。不像是個傻子,也不是要飯的,他沒帶碗。我逃回了店內,跟小賀說:“怪怕人的,不知道會不會在那里死掉?!毙≠R讓我盛一碗飯夾了點菜送過去,看他吃不吃。我端著飯碗,離那人遠遠地問:“你吃嗎?”那人一聲不吭,喉嚨里咕隆響了一下。我放下飯碗趕緊走了,回頭看他,他正夢游般地向飯碗走去,四肢像竹節一樣折疊著捧起飯碗,慢慢地往嘴里扒飯菜?!疤酶?,碗述要不要了?”客人們一陣哄笑,“給他吃過的碗還能要啊,細菌不知道有多少。”
傍晚我再看,那個骷髏狀的人不見了。
又一個早晨,我很早就去理發店起爐子。猛然看見那個恐怖的骷髏人坐在布簾隔成的廚房里,嘴里含著一根油條。我倒退幾步喊堂哥,你快來看啊!堂哥問我什么事情。我說他怎么跑進來偷吃東西啊。堂哥說是他把他從菜場帶來的?!澳銕麃淼?”我感覺我臉色一定是慘白的。“他在老夏攤子上偷吃油條,老夏要打他,給我攔住了?!毙≠R眼圈有點紅了。我瞄了一眼那個骷髏人,他正安靜地慢條斯理地喝著瓷缸里的豆漿,嘴皮太薄,包不住牙齒,好像歷史書上的北京猿人化石。我禁不住有些惡心,一個漂亮的瓷缸又報廢了。
小賀眼里含著淚花沉痛地跟我說:“我才發現他是我小學的同學,得了腎炎,怕活不長了。家里又苦,想吃沒得吃。其實他不能亂吃東西,不過看他這么可憐,吃一頓算一頓了。”
我大驚:“他是你同學?”
“是的,沒想到。而且是最好的同學。那時候我們一起上學放學,共用一張桌子。他家住在丁壩,比較遠,他總是繞道陪我回家再走回去。那時候他人高馬大,我還靠他保護呢,遇到比我狠的同學,他都幫我。哪里想到他現在竟成這樣?!?/p>
“他活不長了?”
“活不長了,如果有錢還能多活兩年,但也是死。我們講話他聽不到?!?/p>
骷髏人咕嚕咕嚕喝完豆漿,走出來,沉默地看了我們倆一眼,慢慢扶著墻出門了,在對面的墻根坐下,曬著太陽。天氣很熱,他好像怕冷,在漸漸升溫的空氣中蜷縮成一團。 “給他端個凳子?” 小賀久久地站在那里沒說話。 骷髏人又來過幾次,后來就不見寧。小賀托人送去一個花圈。
“聽他們講,在我開理發店之前,他就來過一次,在你家大門口蹲了一下午。他是在臨死前碰運氣想看到我啊。他看到了,死也瞑目了?!毙≠R哭了。
很快,灶臺拆了,那里用磚頭砌成一個暗房,掛上厚重的黑布簾。理發店里小賀更忙碌了,因為杜麗鵑回娘家了,和我父母打了個招呼;就挎著她那個紫紅的皮包走了。“她說要回家住幾天,我就知道她不會再回來了。我知道,但我沒攔她,這樣對她好一些,對我也好些。”
小賀吸到了煙屁股燙到了嘴,忙不迭往外吐。窗外下起了小雨,在招待所里,我們都沉默了。第二天,小賀就去了深圳。
小賀掀起布簾從里面出來,手里拿著一串膠片。我非常驚喜,以為小賀的電影院計劃開始啟動了。但很快我又失望了,因為他手中的膠片和電影膠片明顯不同,寬很多也短很多。電影膠片非常容易損壞,我們在鎮電影院外的垃圾堆里經??梢哉业健3断聛硪欢斡栕屑毞直孢@是哪部電影里面的,并為此和小伙伴們爭論不休。
小賀將膠片對著粉紅色的燈泡細心查看:小弟啊,要開照相館了。照相?小學畢業的時候母親帶我去白河鎮照過一張全身相,特難受。去的時候坐順風拖拉機,回來就得步行了。在一塊白布前被照相師傅擺弄來擺弄去,然后他站在相機后面說:“挺胸,頭仰起來,眼睛不要眨哦?!闭掌玫绞忠豢矗喼闭J不出來自己了:瘦弱、驚恐、手足無措,整個人好像被悶雷打到墻壁上。
小賀扭亮五斗櫥上一臺小機器上的小燈,將膠片穿上去,光柱打在鋼質臺板上,現出一個女人微笑的半身相。這不是洋裁縫沈玲嗎?一個溫和、成熟、穩重、長相平平的女人,里里外外照應得都很周到的真正的裁縫,在上海培訓過。相比之下鎮上的土裁縫們就差多了,她們只能做點對襟褂、大褲頭、拙劣的中山裝和肥大的褲子。公家人、潮流的年輕人如果做衣服都找她。小賀經常送到她那里熨燙,一來二去兩人就熟了。小賀選她作為模特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因為她是個很有味道的女人,臉上始終掛著笑意,與人說話溫和從容。
“怎么樣?還可以吧?”小賀叉著腰問我。
“堂哥你照的?”
小賀小心地調整著膠片位置說:“以后還要搞彩色照相呢。”
“你會上色?”我問。父母有一張合影是彩色的,只是母親的臉蛋被染得太紅。原先照片掛在我書桌上方的墻上,每次看著母親紅撲撲的臉蛋我都覺得難堪,像個唱戲的演員。后來我把大紅的獎狀貼到它旁邊,感覺好一些了。
“不是上色,是真正的彩色照片,洗出來就是彩色的,不過要送到合肥去沖洗,設備太貴買不起?!蹦赣H喊我回家睡覺,小賀說:“去吧,明天中午放學來看照片?!?/p>
第二天中午放學,我趕忙往家跑,書包也沒顧得上放下,就去了理發店。小賀正手忙腳亂地亂竄。見我來了,他說:“正好,幫我看著照片,別烤糊了。好了之后再幫我切?!蔽铱匆娦〉首由戏胖欢亚泻煤蜎]切好的照片,切刀就在地上,下面墊了一張牛皮紙,幾個婦女圍著看,但不敢碰。小賀說:“烘好了!”我就從烘烤機上將整張相紙拿下來,熱乎乎的相紙拈在手指間,有著溫暖的感覺。一樣的人像排列在一起,顯得很不正常,我不由想分辨每張照片和相鄰的那張有什么不同,結果是枉然。
“當心手?!毙≠R叮囑道?!昂玫?。”鋸齒狀的切刀一上一下,一張張照片落在牛皮紙上,羞澀地卷成一個個圓筒?!翱āǎāā闭掌瑵u漸堆成小山。婦女們爭相拿照片看,小賀阻止不住,只好讓大家小心一點,手指只能捏著邊框,別碰到人像。婦女們鬧哄哄地談論著,說這張衣服沒理好,那張太嚴肅了,下次笑好一點,那張靠著梧桐樹的不錯……我埋頭切著照片,非常得意,一種成功的喜悅圍繞著我。每一張照片都那么清晰完美,是真正的藝術晶。
七
我的工作是代表指揮部去各路段檢查質量,每天上午忙活一陣子,下午逛逛街或是去棋館消磨時光。我棋力不高,看得多下得少。無所事事的時間多,了,不禁有些厭倦。站在街頭,看看五顏六色的廣告牌,再看看十字路口擁擠的人群,聽著車輪聲腳步聲拍拍打打,我會在稀薄的陽光下遐想,做出哲人的表情。如果時間突然凝固會怎樣?我們會愚蠢地像標本那樣被定在地上,然后腐爛嗎?如此很多人都會感到遺憾,我們還有很多偉大的事業沒有完成,甚至還沒開始去做。就這么完了,多么心不甘情不愿。假如一輛大車突然出現在我的面前,我是應該大喊,還是沉默地倒下?!這種似是而非的哲思,令我稍感舒暢,度過一個個沉悶的下午。然而,就在堂哥突然到來又很快離開的那個下午,我突然覺得可以大書特書我的堂哥,他宛如一匹脫韁的野馬,撞開我塵封的記憶之門,像個天神立在我的面前。我突然意識到,我所做的哲思是多么的無聊,我應該寫作,寫一個偉大的人物,他從來不假做哲思狀,他只會憑著偉大的天才往前沖。他應該被寫進歷史,他曾經鬧過偉大的動靜,這是所有偉大人物必備的品格。
然而,無聊的生活磨去了我本來就很可憐的才華。我提筆忘字,只列了個簡單的提綱,就將稿紙塞進皮箱。不過堂哥臨行前的夜里,給我說的電影故事,我一定要記錄下來,我怕我會忘掉。我一踏上工作崗位,就發覺自己似乎得了健忘癥,經常記不得東西放在哪里,有時候上了汽車才發覺衣服換了,沒帶錢。好在我的目的地只有一個……工地,我下車的時候可以喊來一個熟悉或者不熟悉的人幫我墊上一塊錢。以至這條短途線路的司機和我熟了,常在我登車的時候問:“今天帶錢了吧?哈哈?!?/p>
小賀說:“這個故事其實沒多少故事,是我剛回城,還沒考試的時候看的。因為沒故事,電影院的人都起哄,要換個戰斗片。通常這種情況,大家都鼓噪,電影院是可以換的,當天的確還有一個拷貝……是戰斗片……沒送走,但壞了,放不起來。大家就要求退票走了,只有我一個人看,因為開頭我很喜歡:兩個老人在酒館談心,窗外是大海。我堅持要看,放電影的就給我一個人放。說的是:有一次,影子突然一分為二,一個往東,一個往西,他們立志,要實現自己的理想。往東的那個,成為一個水手,在大海上搏擊風浪,經歷了很多艱險的事情,船差一點被一群鯊魚撕成碎片,別的船員都死了,只有他爬上了岸;往西的那個爬山涉水,在崎嶇的荒原行走,落到一個野人部落,幾經周折,死里逃生。好多年過去了,他們在地球的那一頭相遇,老朋友相見自然分外親切。重現開頭的那一幕。在酒館里,他們邊喝酒邊談心,酸甜苦辣五味俱全。最后他們發誓從此不再分開,一起去闖天下。等他們出了酒館的時候,太陽從云層里鉆出來,陽光像一把把利劍,刺穿了它們的心臟。他們面對面站著,一起喊:光明!同時它們消失了,消失在無限的空氣里?!?/p>
第二天,我送小賀上了開往深圳的列車。小賀夾著黑包,手插在褲袋里。從背后看,他有些發福了,但依然很帥氣,腰板筆直。他慢悠悠地在前面走,好像只是出去散散心。’ “遇到沈玲我就想往外跑?!毙≠R跟我說,算是回答了我的提問,“不遇到沈玲我也會離婚,但不會娶沈玲。她也說愛我,但我不會和她結婚。”
小賀和沈玲去了合肥,第三天才回來。本來不會有人知道,他們下車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供銷社看門的老頭在門口轉悠,看見他倆,但天黑看不清楚。沒事干的人總想找點事情做做,就假裝散步來到車子跟前。兩位都是鎮上的名人,老頭看見了,看見他倆手拉著手有說有笑??撮T人的嘴都不太管得住,事情就傳開了。本來或許杜麗鵑會回來,但她在娘家也聽到了沸沸揚揚的傳聞,就徹底和小賀絕了交。后來還是杜麗鵑寫的離婚協議書,小賀收到了第二天簽好名字,托人送去。倆人好聚好散,沒爭沒吵;財產也分得很清楚:店里的東西杜麗娟都不要,只是存折一人一半。所以父親無形中辦了一件好事,讓他們分割財產的時候非常簡便,絲毫不拖泥帶水。
“我們就那一次,回來后就沒來往,在合肥就把話說清楚了。沒多久,她就去了深圳,說是給人當保姆。這趟去深圳或許還能遇到她?!毙≠R出神地看著窗外,的雨,似乎提前進入了未知的旅程。他說話越來越模糊了,我常跟不上他思路的轉換。我想了好一會兒,才知道這里的“她”是指“沈玲”。他們在合肥也有“七次”嗎?我為自己遏制不住的下流想法覺得臉紅。
就在小賀來我這里的前一天,表姐打來電話,說小賀可能會去我這里,他向表姐借了五百塊錢,還跟我母親借了七百塊錢。表姐要我不要借錢給他:他自甘墮落,沒人會救他。你比他小,他不應該跟你借錢,你也沒有義務借給他。表姐反復叮囑我,我答應了??尚≠R并沒有提借錢的事情,他從容地走了。
八
相館很快被轉給了王根泰,小賀著手籌辦汽水廠的事情。他收了個徒弟,理發的事情主要讓他打理,小賀沒空閑時間。為了學汽水制作工藝和買汽水設備,小賀跑遍了周圍的幾個省份。他的潔癖一如從前,整個工藝在今天看也夠得上國家規定的衛生標準。塘里的水又是洗衣又是洗菜,他嫌不干凈,特地請人在門口打了一口壓水井,讓隔壁的老解每天將水缸挑滿,付他一塊錢。我負責燒開水,之后冷卻,再用三層紗布過濾,所以洗紗布的工作又落到我頭上,天天如此,不勝其煩。調味他不用糖精,而是榨出甜菜的汁,店里因此堆滿了裝甜菜的麻袋。甜菜也是要洗的,事情當然還是我干。加上色素、蘇打,用灌裝機將飲料導人葫蘆狀的塑料瓶,這過程中壓進二氧化碳,再封口。小賀說別處的飲料瓶是回收后再利用,他不這么干,那樣不衛生。在炎熱的夏天,看著我們親手制作的淡黃色的液體順著導管緩緩流人瓶中,不啻為一種享受,況且飲料可以隨便喝,簡直是一種奢侈。
前年我參觀一個鄉辦飲料廠,在骯臟的車間里,我不禁感嘆:堂哥永遠走在時代的前頭,他做的事情,別人十年二十年都趕不上啊。這家鄉辦企業大言不慚地將“優質汽水”的標簽貼在玻璃瓶上,簡直讓人笑掉大牙。
當鎮上的小店、商店、供銷社的柜臺上都擺著塑料小葫蘆的時候,我考上了縣一中,本縣的最高學府,我再也沒顧得上小賀的生意。繁重的學習任務壓得我這個鄉下孩子喘不過氣來。父親說:“上大學是你惟一的出路,我們以后不會為你找工作,到處求人,你要自重?!蹦赣H每個星期都到學??次遥瑤е鵁玫娜R給我補充營養,我被軟硬兩把尖刀逼進了大學校門。多年后,父親還頗為自得的說:“要不是我逼得緊,你跟小賀混,遲早也是跑反的命,哪里能上得了大學?!”
回老家的時候,我看見鎮上已經大變樣了:到處都是樓房,沿街的店鋪一間挨著一間,生意都很紅火。鎮電影院已經被拆除,在原址建了一個水果批發市場。電影院看門人國良開起了大貨車,他已經不認識我了。街邊有幾個年輕人在打康樂棋一臺球的一個變種,我不禁又感慨起來。臺球、彈子機、沙發、霓虹燈……這些現在普通當時新奇的東西,都是小賀一手帶來的,他是我們鎮的傳教士,一個福音的傳播者,難道不應該像圣徒一樣需要有人給他豎碑立傳嗎?我心有余而力不足,非常遺憾,也許這就是他夢中向我討債的原因。小賀做的所有新鮮的事業,都沒給他帶來財富,卻讓他破了產,世道是多么不公平啊。假如他什么也不做,小富即安,他依然是受全鎮人尊重的小賀,然而他選擇了近乎毀滅的方式急速地將我們小鎮的歷史往前推進,靠一個人的力量。我不知道為什么有人會說“歷史不是英雄創造的”,他們可能從來沒考察過英雄和常人有什么不同,卻妄下斷語。
他在深圳過得怎么樣呢?他想找什么呢?小賀默不作聲,只是將一個個煙圈吐到天花板上。他吐煙圈也是那么的瀟灑,煙圈可以長時間地懸在空中,扭曲、變形,最后消散。
如果二伯將遺產留給他,而不是全部交了黨費,會怎樣呢?他會去深圳嗎?或許還是會去,但至少,他可以在不順心的時候回來和我們住在一起。
深夜,遠處的汽笛震蕩著我的耳膜,仿佛很近又好像很遠。他揣著藏刀和黃綢布,一去不復還。
2004年12月終稿于蕪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