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的床和小的床

剛結婚的時候，住他單位宿舍，10平米的房子，一張桌子，一件簡易衣柜和一張單人床，加上零散的書籍，再無其他入眼的物什了。

床是硬板床，兩個人睡，翻個身都很困難。而他，偏偏又胖的很，80公斤的龐大體積幾乎把整個床堆滿了。為了讓他睡得好，我只能側著身子，貼在墻邊，次日醒來時，骨頭都是酸的。

他是心疼的，把床往外移了移，在靠墻處，搭了一塊木板，不過一尺寬。

他忙活完，拍拍手上的土，笑著說，就這樣吧，都是暫時的。他說，等有了錢就買一張大的床，和我美美地睡上一覺。

我喜歡大的床，不僅可以隨心所欲地睡，更能讓我感覺塌實，對于一直缺乏安全感的我來說，這個比什么都重要。小時候，因為和姐姐妹妹擠小床睡，不知道一晚從床上掉下來多少次。之后，有個大的床就成為我最大夢想和心愿。

因為床實在小，我們只有抱著睡才能舒服一點。他抱著我，我像一只小貓一樣蜷縮在他溫暖的懷里，感受他的體味和飽滿的心跳，他的呼吸熱熱地灑在臉上，有著熱烈或恬淡的遐想。

冬天的時候，房子里冷，還沒等我洗漱完，他就早早地爬到床上去了。等我睡的時候，被窩里已經暖暖的。我常常手腳冰涼，他就抓了我的手放在他身上暖，也有時，我干脆就趴在他身上睡，直到我手腳都暖和了他才把我放下來。

夏天的時候，房子里熱，他讓我睡床，他則在床前打地鋪，我習慣挨著他睡，他只得把手伸到我床上，抓了我的手哄我睡。

那時候，他和我感慨最多的就是，有個大的床該多好啊，想橫著睡就橫著睡，想豎著睡就豎著睡，想斜著睡就斜著睡，總之，想怎么睡就怎么睡。

仿佛有了大的床，生活就盡善盡美了。

因為宿舍實在小，放不下大的床，他說，等有了大的房，就買大的床。

兩個人都為大的房和大的床分外努力。

幾年后，終于如愿，房是大的，床也是大的。搬到大的房，睡到大的床，我們興奮地在床上蹦來蹦去。像兩個孩子。

從此以后，就可以安穩地、塌實地、隨心所欲地睡覺了。身體與床做最親密最坦誠的接觸，所有的疲憊，所有的勞累，都在床上一點一點地融化，一點一點地消失。我想，人生最大的幸福莫過于此吧。

可是，有了大床之后，突然又念起小床來。小床，可以讓相愛的兩個人，無論身體還是心靈都貼得很近。而有了大床后，那種相擁而眠的情境再也不復存在了。

當我再躲到他懷里睡的時候，他不讓，說，那么大的床睡不下你啊。理由充分。當我試圖靠在他身邊時，他把身體往一邊挪了挪。我再靠，他再挪，直到不能再挪的時候，他發了火：你煩不煩啊，那么大的床擠什么擠？

分被而眠，各自為巢。除非身體需要身體，像燃燒的火，才能短暫地相互親近，才能享受到片刻的溫存。

常常懷念小的床，憎恨大的床，只是一旦擁有大的床，再無法回到小的床。生活是不是總是這樣，在失去時懷念，在懷念時感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