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你不曾養育我

A 30年前的一場意外事故，讓5歲的小東 和 14歲的姐姐失去了雙親。姐姐將小東養育成人，供他讀完了大學。5年前，小東將姐姐接到城里，說要養活她一輩子。然而，現在姐姐卻要離開他了，姐姐得了不治之癥。

小東的脖子上掛著一個保佑平安的玉墜。坐在病床前，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呼喊：上帝啊，請你別把姐姐帶走!看著骨瘦如柴的姐姐，小東心如刀割。

玉墜是小東6歲時姐姐給他買的，小東一直戴著，就連洗澡也不摘下。那一年冬天，小東得了急性腸胃炎。姐姐頂著漫天的雪花把小東背到7公里外的鄉衛生院。路上，姐姐背著小東摔了多少跟頭，小東已經記不清了，小東記得的是當他問姐姐自己會不會死時，姐姐哭了，打著他的屁股叫他別胡說。

小東沒死，姐姐給小東買了面包、糖塊，還有這個玉墜。小東將玉墜摘下來，系在姐姐的脖子上。他雙手合十，閉上眼睛，再次呼喊：上帝啊，請你別把姐姐帶走!眼淚從小東的眼角流了出來。

B 醫生把小東叫到辦公室，告訴他：肝癌已到晚期的姐姐最多還有一周的時間?！伴]嘴!”失去了理智的小東揪住了醫生的領子，然后就癱坐在地上。醒了的姐姐沖小東笑了一下，眼角那道疤被埋進了皺紋里。

8歲那年，小東和伙伴們在村東的小河里戲水時被姐姐發現了。小東在前面跑，姐姐在后面追。姐姐摔倒了，眼角流了好多血。姐姐扯著小東的耳朵把他拽回了家，不由分說就舉起了掃帚。小東哇哇大哭，姐姐一把將小東摟進了懷里：你怎么就是不聽話，你要是被淹著，姐姐可怎么活呀。說著說著，姐姐也哭了。

小東緊緊地攥住了姐姐的手。姐姐的手粗糙而溫暖，是這雙手在田里辛苦勞作，是這雙手在院子里養雞喂豬，是這雙手牽著小東一天天長大。姐姐長出了一口氣說：小東，你該娶媳婦了。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結婚了姐姐的心事就了了。小東不想結婚，他怕媳婦嫌棄姐姐，對姐姐不好。

小東11歲那年，姐姐帶著他嫁了人。那個男人從不給小東好臉色。有一次，因為小東打碎了一個碗，他把小東的鼻子打出了血。姐姐像母豹一樣瘋狂地沖了過去，拼命撕咬那個男人。姐姐的婚姻在戰爭中維持了兩年。離婚后，姐姐對小東說：以后再也不會有人欺負你了。

7點了，該聽新聞聯播了，小東幫姐姐把收音機打開。姐姐初中時就輟學了。姐姐愛看新聞，愛看書。小時候，姐姐經常教育小東要好好學習，將來做個有出息的人。小東很用功，發誓將來他要掙好多好多錢，讓姐姐過上好日子。小東一這樣想，看起書來就覺得渾身都是勁兒。

但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時，小東卻不想念了。通知書上面羅列的費用加在一起有1500多塊。姐姐說，學一定得上，姐砸鍋賣鐵也供你上。姐姐去找叔叔，叔叔說錢都借給了買化肥的鄰居。姐姐去找大爺，大爺說兒子要娶媳婦正等錢用。姐姐最后找到了鄰居張喜財借錢。張喜財嘆了口氣說就:沖你對弟弟的這股勁兒，這錢我借給你，不要利息。后來，小東聽村里人說，他走后姐姐每年都幫張喜財家種地，以工抵債。

臨走那天，左鄰右舍都過來送小東。大伙兒七嘴八舌你姐把你拉扯這么大不容易，你這孩子也真爭氣。小東的眼淚嘩地就下來了，跪在地上給姐姐磕了三個響頭。姐姐先是笑，笑著笑著眼淚就出來了……

住院那天，姐姐把小東大一時給她買的白色羊毛衫翻出來穿在身上。那是小東用自己賺的錢給姐姐買的第一件禮物。拿給姐姐時，她稀罕八叉地看了好久，最終卻沒舍得穿。大學匹年，每個寒暑假小東都只在家里待兩天，他要賺錢供自己念書。賣賀卡、當家教、擦車，小東逮著什么干什么。學校了解了小東的情況后，給他安排了個看圖書館的活兒。每周上三天班，一次賺10塊錢。小東把這事寫信告訴了姐姐。姐姐回信說，姐還能撐，你可千萬別為了賺錢耽誤了學習。

姐姐睡著了。小東坐在床邊怔怔地看著姐姐，往事在腦海中 幕幕閃現。小東直無法原諒自己15歲那年做的蠢事。

小東在課堂上調皮，語文老師罵他是有娘養沒娘教的孩子。小東被激怒了，沖上去就給了老師腳。校長讓小東把家長找來，否則就開除他。小東覺得無法對姐姐開口，最終選擇了出走。小東給姐姐留了封信：

對不起，姐姐。我走了，到外面闖蕩去了要是混得好，我就回來接姐姐過好日子；要是沒回來就說明我混得不好，那姐姐就當沒我這個弟弟吧……

小東一邊寫邊哭，信紙濕了一大片。踏上火車的一剎那，小東突然覺得自己的心一下子空了。在離家300里外的一個小城里，小東流浪了兩個月。白天到飯館里要剩飯，晚上露宿街頭。每個夜晚小東都夢見姐姐，醒來后就想，也許自己會死在外邊，這輩子

再也見不到姐姐了……

此刻，小東哪里知道姐姐每天都跑到后山去找他， 邊走一邊喊他的名字。哪里知道夜里一聽到狗叫，姐姐就爬起來往外跑：小東，你別是在附近不敢回家吧，沒事的，姐姐不怪你。你姐那陣子像得了魔癥了。鄰居后來對小東說。

小東直認為自己跟姐姐的緣分永遠不會盡，否則怎么會遇到那個給他路費讓他回家的好心人？見到小東時，姐姐愣住了。小東拿起掃帚遞給姐姐說：姐，你打我吧。姐姐于是就回過了神兒：小東，你餓了吧，姐給你搟點兒面條。小東低著頭站在那兒動不動，眼淚吧嗒吧嗒地往地上掉。姐姐背對著小東搟面條，不住地用袖子抹眼睛。

姐姐的聲音越來越微弱了，但看小東時臉上始終保持著微笑，盡管疼痛不堪忍受。這天，姐姐的病情似乎有些好轉。姐姐對小東說。她想吃餃子，要油梭子酸菜餡的。

小東從小就愛吃餃子。沒錢買肉，姐姐就用雞蛋和別人換油梭子給小東包餃子。姐姐煮餃子時，小東就盯在旁邊看。餃子一出鍋，小東抓起一個就往嘴里放，燙得直蹦。姐姐就在旁邊看，邊看邊抿著嘴樂……

小東現在什么餃子都吃得起，但他覺得再豪華的飯店再高級的廚師也做不出讓他覺得好吃的餃子了。走了十幾個飯店也沒有賣油梭子酸菜餡餃子的，小東到菜市場買了幾斤肥肉打算自己做。剁肉時，不知為什么小東的心突然咯噔一下，手被剁了個大口子，鮮血涌了出來……

熱騰騰的油梭子餡餃子，冷冰冰的姐姐的身體。姐姐走了，是帶著笑容走的。小東發現姐姐臉上的笑容和聽到自己考上大學時、分配到機關工作時所露出的笑容一模樣。

除了小東，沒有任何人為姐姐送葬。小東是姐姐的惟一?；鹪釄龅母鎰e廳里，小東跪在姐姐的遺體前，雙手合十，閉上了眼睛姐姐，安息吧！

小東捧著姐姐的骨灰盒上了回老家的火車，陪伴姐姐的是骨灰盒里那個墨綠色的玉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