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讀張籍《節婦吟》

近讀金其康先生《讀張籍<節婦吟>有感》一文，引起我重新細讀《節婦吟》的興趣，也將讀后之感呈與前輩方家及同好，以求法正。

張籍是中唐頗有盛名的詩人，尤其是樂府詩，曾得到新樂府運動的發起人白居易的高度評價：“張君何謂者，業文三十春，尤工樂府詩，舉代少其倫。……風雅比興外，未嘗著空文。”（《讀張籍古樂府》）

張籍在全唐詩中獨占5卷凡440余篇。他一生為官低微，又值內憂外患的動蕩年代，成就了他獨特的關心現實同情人民疾苦的詩人風骨，對生活在最底層的婦女更是寄予莫大的同情與厚愛，為婦女代言立說的詩篇比比皆是。這篇《節婦吟》便是其中熠熠生輝的佳作，讓一個機智勇敢、光彩照人的絕代佳人躍然紙上，令人欽佩不已，擊案而嘆。詩曰：

“君知妾有夫，贈妾雙明珠，感君纏綿意，系在紅羅襦。妾家高樓連苑起，良人執戟明光里，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擬同生死，還君明珠雙淚垂，何不相逢未嫁時。”

《節婦吟》的高超，高在脫俗，高在不同凡響，將典型升華，用一波三折，環環緊扣，一張一馳容于片言只語中的手法，從樂而受禮（無奈中的應變）——委婉闡述（緩兵之計）——纏綿還禮（抓住機遇不放），無不為了一個目的——讓非禮者防不勝防，最后懷揣忐忑無奈而離去。

置身封建社會的一個足不出戶的光彩嫵媚的少婦（或許不是少婦而是姑娘），在不經意間與紈夸子弟或達官貴人狹路相逢而不能逃避的境況下，無助無奈，一切全在自己的把握中。任何硬性拒絕將會落得適得其反的惡性后果，這是司空見慣的。而少婦（也可說是作者）用了隨機應變的方法，先將對方所賜的雙明珠著意的系在自己的羅襦上，且突發“君知妾有夫”的話，當然對方并不知，不然下面兩句“妾家高樓連苑起，良人執戟明光里”的話顯得多余，這只能是一種后發制人的手法，可讓對方收斂些許。一波既起，三折應上。善于應變能力的少婦，在感謝對方誠摯的同時，未能讓對方貪欲繼續升華，出其不意地抬出了夫家的繁華與顯赫，間以“事夫誓擬同生死”的明志表白，足能讓對方心若死灰，敗下陣來。打不見痕跡，摸又不能體其痛癢，“知君用心如日月”，如此捧你，你又能怎樣？到此，拒絕對方已是水到渠成。從系上到解下雙明珠奉還都在頃刻之間，情理之中，還時還有雙淚垂，足見主人的誠摯，能不讓人感動嗎？且與“感君纏綿意”作了巧妙的前后呼應。讓對方足以骨梗在喉的更是最后一句：“何不相逢未嫁時”！嘎然而止，余音綿綿。

這是一篇聲討達官貴人、紈绔子弟隨意非禮婦女的檄文，淋漓盡致。比那些不忍屈辱以死硬抗者不知要高明多少！

《節婦吟》與漢樂府《陌上桑》有著驚人的相似處，前者對羅敷的美艷著墨甚多，后者且無一字描寫，只從對方意的纏綿，禮的厚重中讓人揣摸而已。前者戲謔之詞，后者凝重之筆也。此詩清新明快，跳躍跌宕，句式長短有序，用韻自如。前四句五言句用“夫”、“珠”、“襦’平聲韻，接著四句七言句用“起”、“里”、“死”仄聲韻，最后二句七言句用“垂”、“時”平聲韻。使全詩起伏有致，更加鮮活，頗能反映樂府詩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