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風了,風起的日子,我回望家的方向,我看見片片黃紙仍在風里飄搖,我看見母親正在草垛旁用稻草編一只大草圈,再仔仔細細地在草圈上按父親的壽年扎上五十三個結(jié)。然后在十字路口,在朝著父親墓地的方向,將那只草花圈點燃。我們姐弟四人面朝父親跪下來,將片片黃紙丟進火焰里?;鹧嫜杆俚卦诩埫嫔嫌蝿?,旋即化成黑灰,在風里舞成陣陣黑蝶。在那一紙之隔的地方,前天還朝著我微笑的爸爸,從此便只能在風里遙念故鄉(xiāng)了。
爸爸患的是肝病,本該早早住院治療了,可他舍不得花那昂貴的醫(yī)療費,便執(zhí)意買中藥回家熬著吃。他總覺得這一生沒能為子女留下什么,不該再拖累家人。而那時,我們都求學在外,忙起來也便顧不上他。每月匆匆趕回家,爸爸一見到我,總是淚流滿面。他的臉色蠟黃,人漸漸消瘦得變了形,而腹水卻不斷增加。季節(jié)尚未入冬,他已穿上寬大的棉衣,以遮住碩大的腹部。每次見了爸爸,我的心總是撕裂般的痛。
我笑著高聲說,爸爸的臉色比上次好得多了,等下次再回來,爸爸的狀況會更好的。說這話時,眼睛卻不敢正視爸爸。
而每次離開時,爸爸總蹣跚著要送我上車。我讓他回家去休息,他便立住了不再移動腳步??勺吡艘欢温?,我再回頭時,見爸爸依舊蹣跚著朝公路的方向走來。車開過來了,我看見爸爸顫顫地舉起手朝我搖動,我的淚便如泉一般涌出來……爸爸是個明白人,他一定清楚屬于自己的日子已經(jīng)不多了。那會兒,他最大的愿望是能活到寒假,他想再看一眼在天津讀軍校的兒子??墒堑鹊艿芙K于提前三天趕回家時,爸爸已昏迷不醒,弟弟在床前大聲地叫他,他只木然地睜著眼睛,毫無知覺。然而,第二天清晨,爸爸卻突然神志清醒起來,他握住弟弟的手,說他整整等了八十七天。
一連幾日,爸爸的精神都非常好,并執(zhí)意要起床披上大衣到村里轉(zhuǎn)轉(zhuǎn)。那天吃晚飯前,他竟立在屋檐下沖著池塘邊畫寫生的我大聲地喊:“紅兒,回家吃晚飯吧!”并試圖走過來,幫我提畫板。
整個寒假,爸爸的精神狀態(tài)一直挺好,他自己也說既然熬過了年關(guān),病就會好的。他把親戚們買給他的食品贈給鄰里的孩子,并一再強調(diào),他沒有碰那些食品,他的病已經(jīng)好了。然而孩子們都駭然地躲開了。我看見父親的眼里溢滿了淚。那天的晚飯,一向同我們分餐的爸爸竟端著碗顫顫地走到飯桌前,他無限歉疚地向母親解釋:“不要怕我傳染,我不會傳染我的孩子,我只是想同你們一起坐著吃飯。”但是,他只坐了不足兩分鐘,便支撐不住了,我和母親將他扶回臥室。那一天是元宵節(jié),過完元宵節(jié),我和弟弟就得返回學校了。就在那個皓月當空的夜晚,爸爸悄悄地走了。
又起風了,風起的日子,我回望家的方向,那片被我們?nèi)歼^的黑色如今該是綠草叢生了。新的希望總在泯滅曾經(jīng)的傷痕,而濃重的思念也將慢慢地淡化成一種意境。風中的爸爸,您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