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年代,交戰雙方互派間諜,打入對方陣營刺探軍情,獲取絕密資料;警匪片中,臥底深入匪穴,搜獲證據,從而一舉破獲大案要案。而今,商場如戰場,在沒有硝煙的“商戰”中,商業臥底、間諜也應運而生。他們是什么樣的人,他們的內心感受如何?本文是一個商業臥底的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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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夏,我一氣之下從老家江蘇江都縣南下深圳。
說起我南下的原因,實屬無奈。我是縣里一所中學的電腦老師,收入微薄,女友琴儀已經和我談了五年的馬拉松戀愛,然而結婚卻總是遙遙無期。原因很簡單,我老家在鄉下,父母是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而琴儀的父親是縣農行的科長,母親是縣人民醫院的副院長。2002年8月的一天,琴儀的父母與我終于有了一次面對面的交流:“你不忍心讓琴儀一輩子過窮苦日子不幸福吧?如果你能拿出10萬元來,我們就同意琴儀嫁給你!”
10萬元,我有嗎?一氣之下,我扔下一臉淚水的琴儀去了深圳。我要去掙錢,再不能過窮光蛋的生活。然而,在“本科生靠邊走,碩士生滿街跑,博士生湊合抖一抖”的深圳,我一個小小的專科生要找份工作又談何容易?一連幾天,我幾乎絕望了。
所幸,專業知識幫了我。2002年8月21日,深圳金科電子有限公司招聘技術人員,在一幫高學歷競爭對手的夾擊下,我憑借著五年的工作經驗脫穎而出,公司當即招聘我當質檢員。
金科電子有限公司是專業生產某品牌電腦的,產品在廣東地區還算小有名氣,但電腦行業競爭激烈,不進則退,稍有松懈即會被對手搶占市場,那只能是被并購甚至倒閉的結局。IT行業經常制造著一夜暴富的神話,因此,我也暗下狠心,好好地干下去,積累經驗也積累資本,或許哪一天我也能在這個行業有所發展。
2002年8月底,我在金科公司CPU車間僅僅上了一個多星期的班,一個電話把我叫到了總經理辦公室。總經理是個香港人,40多歲的中年人,面相和善,先是表揚了我幾句,說:“這幾天觀察了你,小伙子做事勤快、細心,我們沒招錯人。”又是鼓勵:“好好干,你一定大有前途的。”然后讓我到外間辦公室去找總經理助理。
總經理助理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據說是“海龜”,他單刀直入:“你明白,這條街上從東到西都是找工作的大學生,飯碗緊俏得很,你若不努力,自然會被淘汰。”我的心里一下子忐忑不安起來。總經理助理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我們發現你是個領悟能力強、專業知識深的人才,能擔當大任。現在公司需要安排你到另一家公司去上班,希望你能堅決執行。你放心,公司會按時發放你的工資,而且從質檢人員的月薪3000元提升為技術工程師的待遇5000元,除此之外你還可在別的公司照領他們的工資。”對于這種聞所未聞的差事,我非常納悶:真有這樣的傻瓜公司,出錢讓員工去為別的公司干活?然而很快我就明白,我才是一個傻瓜。總經理助理一語道破天機:“你去華大公司上班。”我恍然大悟:在深圳,華大公司也是一家生產品牌電腦的專業公司,金科、華大不可避免地成為水火不容的競爭對手,原來我是去做臥底!
我大吃一驚,頓覺不妙,連連搖頭:“這樣的事我做不來,也不能去做。”而總經理助理步步緊逼:“你考慮一下,你若不去,我們可派別的員工去。”然后又步步引誘:“其實這是很平常的事,哪個企業沒有競爭對手的人在做臥底呢,我們公司也許就有華大公司的人在上班,只不過我們防范嚴密而已。你在那邊的任務很簡單,把他們的運營機制、管理方法或各款電腦的銷售價格變化之類的信息搜集給公司就可以了。當然,公司不會忘記你這樣的功臣,只要你干得出色,半年后,公司技術部經理的位置等著你來坐。”如果成為技術部經理,年薪可達到15萬元,這個誘惑讓我頓時周身熱血沸騰起來。
我想到了這次出來打工的目的,于是我沉沉地應了聲:“我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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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9月初,適逢華大公司召開現場招聘會,我擠在人群中遞交了自己的材料。三天后,華大公司通知我去面試,侃侃而談的專業知識讓我不費吹灰之力地被錄取為主板車間的質檢員。
作為一個普通的車間質檢人員,我根本無法接觸到更機密的信息,我惟一能做的就是勤勤懇懇、兢兢業業,以博得華大公司上層的好感。一個多星期后,我充分發揮自己當老師擅長寫作的才能,針對車間管理寫了一份洋洋灑灑數千言的建議方案。我避開了車間技術部的主管,直接呈送總經理辦公室。果然,這份有的放矢的建議引起了總經理的重視,他們特地找我談話,鼓勵我好好干,晉升、機遇之門將會對我開啟。
華大公司在布吉,金科公司在福田,兩地相隔遙遠,聯絡極為不便。為此,金科公司為我在布吉村單獨租了一間房,配備了電腦、寬帶網、傳真機等,而我找了一個理由向華大公司申請搬離集體宿舍:父親有病,需來深圳住院治療,作為兒輩,當盡孝心。我的申請直接遞交到總經理辦公室,很快得到批準,按常規,公司的技術人員是不允許在外住宿的。公司還關切地詢問父親的病情,我只能唯唯諾諾,同時心里涌起一絲慚愧,我是一個臥底啊!
2002年10月份,我僅僅提供給金科公司一般的信息,如車間的管理制度、人員、生產量等。金科公司并不滿意,指示我繼續挖掘更為詳細更為實用的資料,而他們用其他人的身份證件為我辦理的銀行賬號上,已經打入了第一個月的工資5000元,他們果然沒有食言,這讓我的野心蠢蠢欲動起來。
為了獲得更多有用的信息,我開始有意識和華大公司工程、管理、技術、銷售、業務、人事等各部門人員混個臉熟,不管是主管負責人還是一般的工作人員,是男的就稱兄道弟,是女的就喊姐們妹們,至于吃夜宵、外出卡拉OK我都搶著結賬。沒多久,我這個“老好人”就結識了一大幫哥們姐們,很快打成一片,他們又有誰知道我的笑容中隱藏著別有用心呢。
2002年11月的一天,我們主板車間要復印一些資料,車間主管拿著資料要去廠辦公室復印,我趕緊搶過:“頭兒,這種粗活兒以后你就讓小弟去跑腿吧,您老就歇在辦公室吹吹空調。”車間主管笑了:“小子,你夠機靈的。”我笑笑,然后就屁顛屁顛地跑去復印室。
到了復印室,那個小姑娘正要幫忙,我揮揮手:“小妹,你忙你的,這點小事,我自己能做。哎,什么時候有空,一起去泡吧?”小女孩便喜滋滋地在旁忙她的事了。我一邊復印,眼睛一邊滴溜溜地轉,果然不出我所料,復印室里有大把的資料,“本月銷售計劃”、“銷售月結”、“業務部拓展計劃”的字樣讓我的心開始怦怦直跳。我穩定心神,說著一些笑料讓小女孩神魂顛倒,然后神不知鬼不覺地從那些資料中偷偷地抽取一份,夾放在我復印的資料中。當天晚上,我用傳真機把竊取的資料傳給了金科公司。
乘勝追擊,我必須獲取更機密的材料,方能早日實現我在金科公司技術部經理的美夢。2002年12月的一天晚上,我邀華大公司銷售部經理去江畔酒吧KTV包房,因為平時就嘻嘻哈哈稱兄道弟,所以他爽快地赴約。在KTV包房,兩個伴唱女郎極盡嫵媚能事,把銷售部經理哄得暈乎乎的。喝到午夜,銷售部經理已經醉眼朦朧、口齒不清,我也裝作喝過了量倒在沙發上。這時,兩個女郎趁勢把他架出去銷魂去了。銷售部經理一走,我的目光緊緊地盯住了他隨身攜帶的手提電腦。我迅速地打開電腦,插入U盤,把電腦里的所有資料迅捷地拷貝了一份。做完這一切,我才發現自己周身冷汗津津。晚上回到住處,我打開U盤,里面的內容嚇了我一跳,全是華大公司各地銷售網絡負責人的地址、電話,以及各地經銷商進貨、銷售的數據。當時,我有些猶豫,這份資料能不能發給金科公司,因為這份資料泄露出去將對華大公司是個不小的打擊,然而,那個技術部經理的位置仿佛在遙遙向我招手,頭腦一熱,我顧不了那么多,把資料從電子郵件中嘩啦一下全發了過去。
第二天,我去銀行刷卡,這個月多了3000元的獎金。
知恩圖報,這一回我堅定了為金科公司“獻身”的決心,我更加千方百計地搜集華大公司的各方面資料,如此一來,我的月薪兩個公司加起來有時近萬元。我沾沾自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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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不斷“泄露”資料,華大公司的銷售遭遇了不可避免的影響,一些地區的經銷商莫名其妙地不再代理華大公司出品的電腦,這弄得我那位銷售部經理哥們被訓得灰頭土臉。我見了心里發虛,遠遠地躲著他走。
接連幾次遭遇打擊,華大公司的境況大不如從前,他們似乎也隱約知道公司出了內奸,當然調查來調查去也不會懷疑到我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質檢員頭上,因為我是無法接觸到那些機密信息的,倒是那些上層管理部門的頭兒,沒少受委屈,有的被調離原崗位,有的甚至被炒了魷魚。自此后,華大公司加強了內部管理,譬如部門之間不得相互串崗等,如此便制約了我搜集信息,讓我苦惱不已。
這時已到了2003年初,我借機向金科公司提出回去,不再做這違背良心的臥底。可是總經理助理拒絕了我,他說你在那里干得很好,要繼續發揚,繼續臥底。我急了,你們不能說話不算話啊?總經理助理保證,再做半年,一定讓我坐技術部經理的位子,話已至此,我還能怎樣,我這才明白,賊船易上難下,我已經是串在那根繩上的蚱蜢,只能乖乖聽命。
盡管心里不情愿,但我還得想方設法搜集情報。如何下手呢?苦苦思索之下,我把目光盯在了總經理辦公室文員江麗的身上。江麗也是江蘇人,我的老鄉,平日里我為人熱情,出手大方,又長相瀟灑,與她很談得來。聽說她至今還沒有男友,何不發展與江麗的關系,近水樓臺先得月,那是最好的接近總經理辦公室的機會!
2004年2月14日,情人節的那天。我向江麗發出邀約,因為老鄉的關系,江麗并沒有多想其他,她一口應承。她的單純、善良差點讓我想放棄自己的“陰謀”,我在殘忍地利用、犧牲一個女孩達到自己的目標,我還是不是人?然而那時我的頭腦已經發熱了,一閃念的愧疚轉瞬即逝。當我把江麗帶到星巴克咖啡屋時,她仿佛感覺了什么,臉上緋紅一片,腳步遲疑著不肯邁進這種情人消費的高檔場所。這時我從身后變戲法似地掏出一把嬌艷欲滴的玫瑰花,我熾熱地望著她:“送給你!祝節日快樂!”江麗雙手掩面,含羞接過,幸福地說:“這,這……”我把江麗拉進店內,坐下,然后滔滔不絕:“我一直想對你說,我一直在日里夜里想念著一個女孩……”我的確有演戲的天分,沒幾分鐘就把江麗感動得快要哭了,時機成熟,我又掏出一個小小的盒子。江麗打開,眼睛瞪大,嘴巴成了O型,這是一條閃耀的鉑金項鏈。那個晚上,我向江麗展開了猛烈的愛情攻勢……
此后,我們出雙入對,儼然一對親密戀人。沒多久,公司上下的人都知道我們是一對情侶。于是,下班后我經常在總經理辦公室門口等候江麗一同下班,我已經在慢慢接近目標。
有一天,總經理辦公室的人都走了,而江麗仍在加班趕打一份文件,于是我就溜了進去。在總經理助理的文件柜里,赫然擺放著眾多的文件夾,上標“檔案材料”、“公司文件”、“銷售狀況”等字樣,全是一等的機密材料啊!我的心開始怦怦狂跳,文件柜并沒有上鎖,我如何把它們竊取到手?我的腦子飛速地轉,計上心來,我一邊按下復印機的啟動鈕,一邊捂著肚子說:“麗,我肚子痛,你能不能幫我去買點藥?”江麗抬頭一看,嚇了一跳,我一臉痛苦,額上沁出汗珠,她趕緊站起身說:“你等等,我馬上去買!”我裝著痛苦的樣子道:“快去,我能堅持!”江麗想也沒想,一溜煙出門了,我的表演天才把她蒙住了。看著江麗出了公司大門,我一躍身,迅速地打開文件柜,取下資料,迅捷地在復印機上工作。待到江麗回來,我已完成了任務。
這些資料當晚就傳到了金科公司。
面對江麗,我時常覺得愧疚。一開始,我是懷著竊取機密的目的接近她,時常在心里告訴自己,別愛上她。然而接觸的時間愈長,我卻發現自己不可救藥地愛上了江麗。為此,我苦惱不已,我在一步步地傷害自己心愛的姑娘,我在陷自己所愛的人于不義啊!后來我又想,這一切都是為了未來,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待我掙了錢,我就帶江麗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平日里,我便經常變換著花樣給她買戒指、衣服、化妝品等,以減輕心里的一點罪責,江麗在欣喜之余又常常皺著眉頭問:“你一個月才3000多元,你哪來的那么多錢買這些東西?”我笑笑:“別慌,我有掙錢路子呢?”江麗也開玩笑地說:“哼,你不是在販毒吧?”我嚇了一跳,冷汗浸身,這種非常時期,我還是別太張揚。
華大公司已經開始顯現危機,銷售越來越不如意,退貨也越來越多,這直接影響了車間的生產。以前車間經常是加班趕貨,如今好多車間連白天也沒多少貨做。目睹此情,我暗自心驚。
2004年6月,我向金科公司再次提出回去,再干下去我預感遲早要出事的。而金科公司指示無論如何也要再干一單。6月中旬,金科、華大公司競拍某電腦主板的廣東地區總代理權,一定要得知華大公司這次的競拍底價,此事重大,這單做完即可走人。我無可奈何地接受了。
然而在6月4日的這天,江麗打電話要我到總經理辦公室去,放下電話,我有些莫名其妙,大白天的,她找我有什么事。我去了,卻見只有總經理、總經理助理、江麗三個人在,我突然感到不妙,以為事情暴露,臉色一片蒼白。總經理親自迎了上來,握住我的雙手,連聲招呼:“請坐!”一番長談,我終于明白:原來華大公司目前陷入一連串的危機中,他們感覺處處競爭不過金科公司,懷疑是公司出了內奸,總是讓金科公司先人一步。因此,華大公司也決定派人潛入金科公司作臥底,打探對手的機密。華大公司上層經過仔細考核,決定派我、江麗的男友擔當重任,到金科公司去臥底。
天哪,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大腦一片混沌、空白。
江麗在一旁焦急地鼓勵:“去啊,要不我們公司就會垮的。”
我盯著江麗,又看了看總經理他們,“讓我考慮一下,好嗎?”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出租屋的,一個下午我躺在床上,思想麻木。
下班后,江麗來了,她還未開口,我的話倒把她震住了:“麗,其實我就是金科公司派來華大公司的臥底,我如今又怎么去做華大公司的臥底?”江麗愣了,她吃驚地望著我,不敢相信眼前所發生的一切。
我詳細地向江麗說了大半年來自己的所作所為,江麗僵在當地,臉色蒼白。
我對江麗說:“要不,我們離開深圳?”我手頭上有五六萬元,可以到別的地方去開個小店什么的生存下去。
“不!”江麗忽然說,她目光堅定地望著我,“你最好去公安局投案,否則你會一輩子活在陰影中的,你一生都不會安生的。”
2004年6月5日,江麗陪我走進了福田區公安分局的經偵科。
鑒于我的自首行為,除罰沒3萬元的經濟處罰外,免于刑事處罰,而金科公司因為不正當競爭,將面臨嚴厲的經濟處罰和責任人的刑事責任追究。
這就是我的臥底經歷,一場不堪回首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