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電影大世界出來,我抽完了最后一包煙,這周末熙攘的大街,人群擁著我不斷往后退去。“哎喲。”我回頭,只見一個淡紫衣裙的女子,慢慢彎下腰捂著被我踩痛的腳背。“對不起!”我匆忙道歉,那女子舉著手中的電影票:“你也剛出來?”我看了看不由笑起來,真巧,她剛才就坐在我后排,還以為這么悶的文藝片,只有我這樣寡淡的人才會有興趣。
這時是傍晚六點,我和紫衣女子并肩走了半小時,最后停在南山路一處茶樓外。“譚雪宜。”她伸手過來,我鼻端立刻淡香彌漫,我注意到她腕上晶瑩的玉鐲,那上面透出隱隱紅點。
我和雪宜便這么認識了。我在這城里一所大學教書,閑來無事到她的“人約黃昏”坐坐,總是在日落時分,我們在茶樓里烹茶煮藝,談論些市井間的傳聞。雪宜是個很有意思的女子,我們常常笑鬧著玩算命,她端詳我攤開的左手掌心:“你25歲這年命犯桃花,過渡得好會有美滿良緣。”我哈哈大笑:我已經25歲,卻不知桃花在哪里,何況身體又不好,每個月都要去醫生那里復診,自三年前患失憶至今,我嘗試過各種療法,卻還是想不起22歲時的一切,醫生說,這是部分失去記憶,失去的這部分,可能是我最不愿記得的,或者是最難忘的。
我和雪宜說起我的失憶,她給我看自己腕上的玉鐲,它本來應是一對,是過去男友送的,另一只意外弄丟了。“我們不停地吵,我要出國留學,他卻一心想過平淡生活。”她的臉在爐火搖曳中美得憂傷而不真實,把我看呆了。“你們后來還有聯系嗎?”好半晌我小心翼翼地問。她抬起頭看著我,目光幽幽:“我們不會再有結果了。”我想,我是觸到了她的痛處,忙就此打住談起最近的博覽會,氣氛才輕松了許多。
后來,我和雪宜去吳山路附近的古玩市場轉悠,一想到她腕上的玉鐲,我就暗下決心要把它湊成一對,雪宜是個極溫柔善良的女孩,如果追求到她,我可算三生有幸。我們騎單車穿過西湖邊大片的金桂,她坐在我身后,用雙臂緊緊環住我的腰,發絲隨風拂起,有極美的弧度。我們在市場里挑挑揀揀,用嘴吹去那些古玩上經年累月的塵,她像個孩子似的兩眼放光:“沈橋,你快看,那個紫砂壺用來沏龍井,一定非常有韻味。”我只能笑著拍她的頭:“傻瓜,那是別人的鎮店之寶,是非賣品。”她哦了一聲有些失望。店主笑臉迎上前:“想給女朋友買件值得紀念的禮物,先生這邊請看看。”他像捧寶貝似地打開一個匣子,那里竟都是些女人飾物。“都在這里了,我從云南帶回的少數民族首飾,許多女顧客都指明要的。”我一眼瞥見有個玉鐲,和雪宜腕上的好像一模一樣,趁她臨時走開,我拿起來問:“這個多少錢?”沒想到對方忙不迭收回去,臉色惶恐地道歉:“對不起,我搞混了,這個不賣。”“為什么?”他四顧無人才悄悄貼近我耳旁:“這個東西叫血玉,不吉利的,你看見上面的紅點沒有,那是血絲,聽說這是過去的陪葬品,誰戴了它就活不長,也不知我怎么鬼迷心竅就帶了回來。對了,這鐲子本該是一對,另一個不曉得跟了誰。”
我背脊陣陣發涼,和雪宜在一起的情景電影般倒回播放,我隱約記起些片段,有一些人影,雜沓紛亂的腳步,遠處傳來驚叫聲……我再用力記憶時,一切都消失了。
我靠在夜幕下的“人約黃昏”外,雪宜一手覆上我前額,柔潤而冰涼。她穿著初相見時的紫裙,目光如星輝灑落:“沈橋,我要走了,我到時間了。”我急忙扶住她:“等等,你要上哪?我和你一起去。”雪宜凄惻地搖頭:“我去的地方好冷,好寂寞,而你終究會有幸福,只是以后千萬要珍惜。”秋涼如水,滿城風絮香飄,雪宜轉霎卻在眼間消失。我欲追尋,突然被什么絆住,踉蹌間低頭,地上,躺著那個已碎成兩半的血玉手鐲。
我終于不再需要醫生,而記起22歲那年所有發生的一切:雪宜本是我的女友,在云南旅游途中,我們因爭吵賭氣走散,之前是我親自將玉鐲套上她手腕。傳來她在雪山遇難的消息時,我瞬間便失去了記憶。那是近三十年惟一一次雪崩,只有她一個人出了事。
再沒有人約黃昏的茶樓,再不見西子湖畔的佇立,四周是無盡蒼茫夜色,掩映這紅塵滾滾。我從玉鐲中空斷口處,撿出一張泛黃字條,一行字,字字椎心:“塵滿面,鬢如霜,縱使相逢應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