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頌

盈盈燭光，輕輕幽香。我想，嬴政做夢也沒有料到，在他奢侈的宮殿里，我強暴了他的女兒櫟陽公主。我瘋狂地吻著櫟陽的每一寸肌膚，內心對生命的留戀一瀉而出。但，我也許看不見明天的太陽了。而這，也是我所乞求的。

看見櫟陽疼痛的表情，我很矛盾。本以為櫟陽公主艷麗無雙，不料外貌竟如此淡雅絕俗，楚楚生姿。第一眼看到白衣飄飄的她，就嘆道，殘暴乖戾的嬴政怎會有一個超凡脫俗的女兒？倘若她不是櫟陽，我不是高漸離，那有多好……可這一切，也阻擋不住我對宿命的掙扎，為尋一死，我選擇強暴櫟陽。

櫟陽公主淺淺地呻吟著。當她喃喃說出“漸離，其實我早就愛上你了！”我停住了并起身離去。我站在窗邊，任風將殿內紅燭熄滅，世界頓時一片黑暗。櫟陽給我的溫存竟讓我戀戀難舍。我驚訝地發現，今晚的夜空是這樣的美麗，群星璀璨，似上天之眼。不時，流星劃過天際，希望那流星不會是我的結局。奇怪，我怎會有這樣的念頭？

旭日東升，新的一天又開始了。宮外的士兵默默地進入視線又默默地遠離視線，天空中幾只飛鳥飛過屋頂，飛向遠方，直至不見，只留下懷念的美麗。我突然有一種荒唐的想法，櫟陽會不會像那些飛鳥一樣，只是我生命中短暫的一棲呢？我被我的這些想法嚇了一跳，想用理性之火將其焚燒。可是這種念頭卻愈來愈明晰，似欲吞噬我的心……

宮女送來早餐時，我才發現我已經站了大半夜了。我揮了揮手，叫她們沒有我的召喚就不要來打擾我。之后，我緩步走到床前。

櫟陽，睡醒了嗎？

嗯！

我答應你。說完，我知道，僅此一句，我不彎的脊梁已斷。

櫟陽公主注視了我半天，輕撫我臉上的“囚”字，說，我們爭不過的，但我愿意同你一起承擔。

當嬴政得知我愿寫《秦頌》時，并沒有表現得過于喜悅，只是怪怪地看著櫟陽，說漸離我希望我的登基大典上能夠聽到《秦頌》。說完，他轉身離去。他似乎衰老了許多，是為彼此間的對峙感到疲倦，還是認為櫟陽的付出是一種凄美的代價？

嬴政幼時在燕國作人質，我和他是吃同一個女人的奶水長大的，住的房子比馬廄好不了多少，旁邊就是刑場，半夜經常有囚犯被殺頭。剛開始，嬴政總是害怕得哭，又不敢放大聲，只得躲在被子里獨自嗚咽。我就彈奏著剛學會的琴曲，一邊彈，一邊唱著自編的兒歌讓他入眠，讓他不再畏懼死亡。嬴政后來對我說，他很喜歡聽我的兒歌。等有一天他成了王者，就給我榮華富貴。一天，嬴政被秦國使者接回朝內，走時他靜靜地看著我并慢慢地遠去，而我，撫琴久久，直至夕陽西下。

公元226年，嬴政派王翦攻燕。在燕都城破之前，嬴政請我赴往秦國。理由是秦國頂尖的琴師在他的眼里還不如我的兒歌。再者，當時在諸侯國間我已有“天下第一琴師”之譽。王翦破城，在我臉上刺一“囚”字。然后押我送往咸陽。不殺的原因是因為嬴政要我寫《秦頌》。因為嬴政明白，威嚴的軍隊需要氣勢如虹的音樂才是完美的，至高無上的王權需要壯闊恢弘的音樂才是無憾的。

我拒絕了。我說我是燕國人。為此他想盡各種辦法來逼迫我，極致是讓我參觀刑場，三千人頃刻被斬首。眼里的血流成河讓我彎腰狂吐。我看著嬴政得意的樣子說，你也可以讓我像他們一樣啊。語畢，嬴政沉默良久，說世界上有什么辦法讓我可以改變你？我說，妄想！對于嬴政，此時，我不想多說一句話。那三千人都是燕囚。

雙方對峙的日子，嬴政給予了我最高的禮遇和最大的自由。而生活于水與火的交織中，我覓死不能。嬴政太過狡猾，我想絕食，他竟讓宮女以口喂食于我，平時衛兵更是三步不離身。這樣，我想盡一切辦法讓嬴政處死我。

原以為，一個人連死亡都不懼了，那他也就堅不可摧了。可是，櫟陽的出現改變了我命運的軌跡。對于宿命，我們是無法抗爭的。

這時，櫟陽公主一襲白衣地出現在我暫住的宮殿里，她對我說，她敬佩我的才情，敬仰我的不低頭，但她希望我寫《秦頌》。

櫟陽的胴體，比宮商角羽更勝，櫟陽的品行更是讓我驚嘆。我對她說，能夠愛你長久是我最大的心愿。這時，櫟陽總是躲避著我的柔情。我知道，櫟陽是真心愛我，但殘酷的現實也是不可更改的，等到《秦頌》落成之時，也將是我命喪之刻。這個世界的規則就是這樣，彼此的距離如此的近卻又是如此的不可調和。仿佛都約定好了，生命已被定格，世界卻在不停地流失。對于這一點，我們都在刻意地回避著。那些日子里，我們頻繁地外出游玩。喜歡黃塵滿天，喜歡溝壑萬里；欣賞陽關春雪，傾聽下里巴人。夜晚，我們坐在宮殿的臺階上，一起數著夜空中不盡的閃爍，一起許下對未來的祈禱。在那段生命的旅程中，我的世界什么都沒有，除了櫟陽，除了我對櫟陽的萬般柔情。

我告知嬴政：《秦頌》給你，櫟陽給我。嬴政瞇著眼笑道，會有一個令你滿意的結果的。這個模糊不清的回答，讓我感到悲哀。權力的確很有分量，讓一個人渺小得手足無措。難道，我真的要像流星樣劃過這顆星球？

櫟陽被許配給了王賁——王翦之子。他們都為秦國立下汗馬功勞。而新婚之夜，櫟陽公主自殺了。隨即，王賁派人將櫟陽的雙手送到我的眼前。那一刻，我決定要回我的櫟陽。

我堅持要在黃河之畔演奏《秦頌》。波瀾壯闊，蕩氣回腸的《秦頌》讓文臣武將百萬甲士莫不黔首。開天辟地間，黃河怒吼了！是在悲鳴生者的可憐，還是嘆息死者的凄美？恍恍惚惚，我看到白衣飄飄的櫟陽向我緩步走來，為我們的哀曲，我的挽歌——《秦頌》頻頻點頭。那刻，我回想有生，謾罵也罷，嬉笑也罷，我只選擇，我要我的櫟陽！

嬴政還是沒有阻止高漸離的死，所以他也沒有得到《秦頌》。看到高漸離從堤岸躍下的人都說，他們也看見了櫟陽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