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美姑（組詩）

阿依蒙格^①

當春天，春天從母語的胸腔里

呼之欲出

一萬只布谷鳥來不及啼叫

聲如洪鐘的畢摩來不及祈福

在這神的故鄉，雪鷹的故鄉

滿山遍野奔跑著天菩薩

這古老的出征路上

每個阿依將得到一個神靈的護佑

歡叫響徹云宵，大鬼小鬼將被一一驅散

當春天，春天重又回到童年的源頭

欣喜蹦跳

每個阿依身后都有一雙眼睛注視

“遠離疾病、災難，遠離一切不潔之物

象麂子般美麗黑虎般勇敢雄鷹般飛翔”

洗禮落向一萬張純真的臉

來不及遇見童年的自己

誰已把我的舊鞋丟進送舊的這場大火

連同我暴跳如雷的壞脾氣

①阿依蒙格：彝族兒童為迎接春天而進行的一種在山上野餐、驅舊的古老儀式。

俄曲古剛剛下了一場雨

俄曲古^①剛剛下了一場雨

四野的蘑菇紛紛隱隱出動

如同這些從四面八方云集而來的人

他們從談論一場雨水開始

談論到一場盛大的祭祀

談論到先祖談論到狩獵和酒

這樣敘事的親切，不用半碗酒的片刻

已經理出一長串密密的譜系

在這濕意掛滿酒碗的空氣里

一切欲炸裂開來

誰也不必費勁就能從這場雨后

打撈出一條條清晰可辨的

遷徙之路

俄曲古剛剛下了一場雨

我無法在這雨后不動聲色地第七次

聽見我阿普年青時的身影在故事中晃動

我實在無法按捺住自己，熱淚盈眶地

走到他們面前去說出那句——

“阿普^②，親愛的阿普們，我回來了。”

①俄曲古：美姑縣一鄉名。

②據說我先祖世居美姑，由阿普一輩搬遷至雷波。

三種顏色

很難再用愛表述關于自古以來

我們如此熱愛的三種顏色

關于以虎為尊以索瑪為美以朵洛荷為艷

我們大可不必引經據典

路遇的小伙史布會告訴你

他生下來就愛這三種顏色

他的阿達阿嫫也愛這三種顏色

他愛上了一位姑娘

那位姑娘很愛這三種顏色

后來他們生了個女兒

他的女兒也愛這三種顏色

他說你不信，我天天放的這些羊

它們同樣喜歡這三種顏色

小伙史布說的就是

此刻你在美姑龍門鄉

每家每戶屋檐上都能看到的

這三種顏色

八月安睡于黃茅埂^①畔

八月安睡于黃茅埂畔

安睡于黑色的脊梁，那些光滑

一瀉千里的黑色脊梁

傳說中由男人之血構成

山神的新娘曾無數次端坐于上

從顏如桃花到白發蒼蒼

八月不該夢見大雪

一場鋪天蓋地的大雪，卻在夜里

澆灌我們的耳朵、眼睛和嘴巴

在八月醒來，不該有星星指引

可是神分明看見，你傳統抒情的鼻子

被映照得一覽無余

八月的夜晚有人獲得通靈之符

幻化成新月的上唇

魚尾的下唇

立在黎明腥紅之前

將橫亙于靈魂與靈魂間的詞

輕輕咬破

①黃茅埂：位于雷波與美姑交界處一山名，常年積雪。

有些地方你去過就忘不了

有些地方你去過就忘不了

不僅僅因為去的那天恰好

雨急路險，到達與等待間曠日持久

一切仿佛早已被占卜

一群群素未謀面的人

一瞬間恍同隔世的親人

有些地方你去過就忘不了

不僅僅因為那一張張真誠得害羞的臉

那些古樸得不能再古樸的舞蹈

在一個叫毛洪覺村的壩子上

襯映出怎樣驚世駭俗的美

有些地方你去過就忘不了

不僅僅因為那一天對所有人

都是節日，送別的歌聲比風更遠

傳過人生一程又一程

從此無論路上或夢里再也沒忘掉過

是啊，我親愛的朋友說過——

“有些地方你一定要去走走”

有些地方你去過就忘不了

向后飛翔

故事的講述由一個深夜拜訪者引起

圍火塘而坐，老人們紛紛憶起

那些漂亮的鷹

深黑色的鷹青灰色的鷹棕褐色的鷹

如神的披氈掛滿村寨的上空

那一年深秋，山谷中回響起

一聲比一聲更驚心動魄的展翅聲

雄鷹們陸續離去

它們一只比一只去了更遠的地方

唯有一種深黑色的鷹

以閃電般的迅疾向后俯沖

驚醒了族人熟睡的清晨

老人們說到這里，禁不住熱淚盈眶

他們說不要總覺得這故事是杜撰

不要嘲笑這些沒有遠去的鷹

只要你還留在這片被護佑的土地上

年年聽到關于人畜平安、五谷豐登的消息

你會發現那些深黑色的漂亮的鷹

至今，至今啊仍無處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