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非詩歌及詩觀

詩人簡介：

顏非，男，1972年生于泉州永春。有作品發表于《詩刊》《星星》《詩歌月刊》《詩選刊》《福建文學》《廈門文學》《西湖》《中西詩歌》《新大陸》等刊物。2001年12月出版詩集《水鄉的天空》（與人合集）。作品入選《廈門詩人十二家》《2004年中國詩歌精選》等選本。曾獲《詩歌月刊》第三屆詩探索優秀獎。現居廈門。

椅子發出聲音

我確實聽到空無一人的椅子

竟發出聲音，一聲類似骨骼折斷的聲音

在夜里清脆，我感到一絲恐懼

我開始懷疑它不是一只普通的椅子

但它確實是我從家私店里買來的

家私店該是從工廠進貨的

工廠該是用伐木工人砍伐來的木頭做的

我突然想起它的前生是一棵樹

那么，那聲令我恐懼的聲音

也該是那棵樹被風吹動

一定是樹枝離開，樹皮剝裂

以及一些肢解、拼湊時未發出

的聲音，在此時吐了一口氣而已

我這樣給了自己不恐懼的理由

才在木床上安詳地睡去

身體的房

我的肌肉逐漸萎縮、松弛

對外界的刺激反應開始遲鈍

內部器官，一些逐漸變形的家具

老化的電器，頻繁出現故障

身體斑駁、裂縫、傾斜

甚至不久后倒塌

這僅僅是個簡單的過程

一間房，磚木結構

里面的病變無法治愈

但我可感知一個人

無家可歸的哀傷

比喻

一杯水冒著熱汽

我聽見水在慢慢地減少

這多像時間里的灰鯨

吞食退潮的海

多像手上燃著的煙

在空氣中擺動它的鰭尾

女人帶走她的柔軟和香氣

留下蜷縮的絲襪

仿佛蠶蛻，蛇的衣裳

我暗暗地感到恐懼的興奮

燈光撲棱著翅膀

飛向遠方，神在那里哭泣

我對著長著皺紋的鏡子發呆

幻象在轉身時隱去

我看見自己帶走殘留的體溫

留下水一樣冰冷的身子

來火車站接我的人

三十年過去了，我從河東走到河西

從河西折回中原。沿著流水棲居、顛沛流離

像只野獸在那里出沒。我嗑開無數個

酒瓶蓋子，讓自己每次醉回故里。

抱著妖嬈的女人，讓她感受一個異鄉人

的胸懷和溫暖。為盤距山頭而打架

夢想著和兄弟們分享林子里的麋鹿、野馬

但我還來不及讓她坐上我的王位

細品我的榮耀，來不及帶著遍體鱗傷的

身子，在她面前跪倒，請求她原諒我

所有的罪愆。在火車站，她是唯一來接我的人

她已經從白天等到黑夜，或者說她

等我三十年了，我是她唯一值得等待

的世界。我見到她了，頭發在夜里漆亮

但變得低矮、瘦小，腳步有些遲疑

我沒叫出她，她卻抖瑟著手攥緊我

擔心我像那個貪玩而隨時跑開的孩子

她牽著我，怕自己被人潮擠散，讓我領著

穿過偌大的廣場，三十年過去了

我沒想到會牽誰的手，沒想到被她的手

烙傷，沒想到一個漢子會把淚滴在胡髭上

你看她，多像我那個迅速衰老的女兒

春天

每塊無人翻動的石頭下，蚰蜒、蚯蚓

這些卑微，見不著光的小動物

忙碌地生活著，它們遠離世上所有的

喧囂和聒噪。陰暗、潮濕

直至長出蘚來，一塊一塊的

爬上每個低矮的角落。讓它們披上地衣

穿上綠裙，更顯得春意盎然

春天，人們看著花朵像一群姑娘

沒完沒了地笑著跑過一個

又一個的山頭，沒有人低下頭

去看這些陰暗的地方。只有孩子們

在尋找螞蟻窩時搬掉那些石頭

只有覓食的飛禽會攫取土里的蟲子

讓它們長節的身體，鮮嫩地

暴露出來，另一些則會四處逃逸

或者掘更深的洞隱藏起來

清明

鳥叫得像個悲戚的怨婦，羽毛逐漸剝落

事實上是雨在下，而我是那座水土流失的丘陵

裸露著荒蕪，被雨水帶走身體的一部分

這和日子在流逝沒什么兩樣，只不過時間

會在肉體上刻出衰老，它最終就是要毀滅我

一座粗糙的山頭。這沒什么，我說過

這是一場小小的疾病，我只是覺得有點累了

想讓大雨帶著我的身體到異鄉走走而已

土豆

那枚逐漸失去水分的土豆

越來越像皮膚粗燥、灰頭灰臉的鄉下親戚

其實我就是他們中的一個，一個土豆

和那些長得水靈的蔬菜姐妹們擺在菜攤上

是那么的掉渣。我看著它們

笑著或哭著被挑走、帶走

在水里褪下綠色裙裾走入生活

我的心臟就開始發綠，人們說發綠的地方

就有毒素，煮的時候要用刀挖掉

是的，我都感到葉子在那里吐出牙齒

還企圖伸出一只手來抓住泥土和水

現在都沒有這些，我就往身體里

掏出自己的肉，綠色的手臂也越伸

越細長了。沒有人會在意這些

我開始發霉，身體像蓋上一床細軟的棉被

這是春天，我開口就罵出一句土話

詩觀：

□顏非

我認為人與人、人與物、物與物之間存在著互相吸引或排斥的力量，這種力量是潛在的隱蔽的，但有時又會突顯出來，作為一個詩人在保持著敏感的同時，還須讓這關系保持著相對的和諧，訴諸于文字達到一種審美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