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跡

有些歷史是不可以遺忘的，更是不可以恣意更改的，比如發生在上個世紀三四十年代的日軍侵華戰爭。

也許這一歷史事件的當事人許多已不在人世，但它在歷史上、在受害國人民心里留下的痕跡是不可消除的。

1、引子，編輯部例會

3月28日，星期一。編輯部開例會，商量7-8合刊的選題。主編提出要做一個紀念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60周年的專題，美編丁耀就說起了“日本無視歷史修改教科書”一事，大家都紛紛表示激動和憤慨。

平靜下來后，我們開始討論怎么來做這個專題。60年過去了，當時的少年如今也已白發蒼蒼。面對今天的中學生，我們該怎樣來敘述那段歷史？而年少的他們，又能否明白，為什么要提那些發生在遙遠年代的往事？

于是我們開始尋找那段歷史留在現實生活中的印記。有人想起一種叫“警報袋”的東西，就是在日軍侵占時期出現的。那是一種布袋子，里面放些日用品，空襲警報一響，大家就拎起袋子逃出去躲日本人的炸彈。編輯徐暉也想起來了，說老家臺州有句俚語叫“日本亂”，形容人慌亂無措、好像遇見了日本兵似的。編輯汪晴初說：“還有人名字叫‘抗生’的，估計也跟抗日戰爭有關吧！”這么東扯西扯地，突然就想到了有個叫“受降”的地方，就在杭州近郊，大家經常在公路上看到這個地名，卻都沒有去過。趕緊上網搜索，原來那是浙江省富陽市的一個鎮，那里曾經是中國人民接受侵浙日軍投降的地方，現在是一個經濟發達的小鎮。

“那么，我們就去了解一下生活在那里的中學生吧！”主編提議，“看看他們對那段歷史知道些什么。可能呢，那個年代的事離他們太遠了，他們也不太清楚，甚至不太關注了；也說不定，他們生活在那個特別的環境中，對于那段歷史有著特別深切的了解與感受。”

大家都認為可以先去看看，于是我們決定去富陽市受降鎮，去尋找那段歷史留下的痕跡。

2、尋訪，踏上一片叫“受降”的土地

3月31日，星期四。早晨8點，我們一行5人從編輯部出發，驅車前往浙江省富陽市受降鎮。

這是一個非常晴朗的日子，道路兩旁郁郁蔥蔥的花草樹木，讓我們感受著初春的美好。很難想象60多年前在這樣一塊美麗的土地上曾經發生過的巨大劫難。歷史，真的會不留痕跡嗎？時間到底能帶走多少，又改變多少呢？

在我們的疑惑和忐忑中，富陽市受降鎮到了。很快，我們在路人的指點下找到了受降鎮中學。

學校的政教處主任沈建華老師接待了我們。聽了我們的來意，沈老師稍稍顯得有點為難，他說學校前些年也曾請過村子里的老人來講那段歷史，也組織過學生去千人坑遺址掃墓，但都沒有留下照片或別的什么文字資料。我們說，沒資料也沒關系，我們就找一些學生聊聊，聽他們說說，對于那段歷史，他們知道些什么，了解有多少?！澳菦]問題！”沈老師很爽快地答應了，“我馬上請班主任去叫，學生們都知道這些事情的?！?/p>

為了不耽誤學生上課，我們把座談的時間安排在中午。沈老師建議我們先去看看侵浙日軍投降儀式舊址“受降廳”，就在離學校不遠處。

受降廳，8旬老人講述當年情景

侵浙日軍投降儀式舊址坐落在一條小巷里，那是一個寬敞的舊式廳堂。我們進去時，幾位工作人員正在打掃衛生，其中一位正在掃地的白胡子白發老人微笑著朝我們點點頭。展廳四周的墻上貼著200多幅記錄日軍侵華暴行和中國人民抗戰歷程的歷史照片，展廳中央陳列著當年舉行受降儀式時的一些實物，受降席和投降席上分別標明了每個位置當時就坐的中方受降代表和日方投降代表的姓名。在我們參觀時，剛才掃地的老人和沈老師一起走了過來。沈老師向我們介紹說，老人叫林鎮南，今年82歲了，是受降鎮上為數已不多的親身經歷過當時的重要事件并且還健在的人之一，他是那段歷史的見證人，現在就在受降廳里擔任講解工作。

老人精神很好，講起那段歷史思路很清晰，表情也很平靜，但是從他的眼神以及語氣中，我們明顯能感覺到他對侵略者的憤恨。有一句話，老人很認真地重復了兩遍——在受降，日本的遠山中隊從1938年3月10日到1945年8月30日，駐扎了整整7年5個月又21天。老人說出這些數字時是一字一頓的。這7年5個月又21天里到底發生了些什么？沒等老人細說，我們已經感受到一股壓抑的氣息籠罩著整個受降廳。

受降鎮中學年輕的李志碧老師是教美術的，上午沒課，沈老師就請她一起帶我們來受降廳。她說以前也曾經帶學生來過，但都只顧著管學生了，沒這么仔細這么近距離地聽老人講解過。李老師生長在四川，丈夫是本地人。從受降廳出來，李老師告訴我們：

“我丈夫說他奶奶的前夫就是被日本兵殺害的。日本兵割下他的頭放在鍋里煮，然后要奶奶喝，說喝了就不殺她。奶奶因此深受刺激，后來經常會在夢中驚叫起來：‘不要殺我！不要殺我！’日本人投降后，奶奶才漸漸平靜下來，重新組成家庭，開始了新的生活?！?/p>

千人坑，明媚陽光下的罪證

走出受降廳，老人說：“帶你們去看看千人坑吧。”

我們跟著老人穿過隧道，來到馬路對面的千人坑遺址。如今這里已長滿綠草和樹木，茶蓬吐著新綠，但紀念碑上短短的碑文卻記載著一段抹不去的歷史，昭示著這里的人們曾經遭受的苦難。老人告訴我們，當時這里有棵三人合抱的大銀杏樹，大樹邊上有很多道壕溝，日本人就在大樹下殘害中國同胞，完了就把人扔進壕溝里。老人曾經親眼目睹了一幕慘?。阂粋€日本兵把一個娃娃挑在刺刀上，邊上那娃娃的爺爺大呼一聲“天哪”就暈了過去，日本兵順勢把孩子的爺爺也推進壕溝，再用刺刀兇狠地刺上幾刀，兩條生命就這樣在侵略者的刺刀下消逝了。老人語氣依舊平靜，但分明有些哽咽。他告訴我們：“日本人每天都在這里殺人，多的時候幾十個，少的時候七八個，有的是抗日戰士，但更多的是他們胡亂抓來的老百姓。這些日本人啊，殺人已經殺得麻木掉，沒有一點人性了?！?/p>

陽光下，老人的身子顯得特別瘦小，但他講述的這些事情卻深深地震撼著在場的每一個人。我們久久地無言地站在那里，似乎在聆聽歷史久遠的回音。

3、聆聽，長輩們告訴我們的事情

中午等我們回到學校的時候，10多位學生已經在會議室等我們了。我們作了簡短的自我介紹后，便直接進入主題：“你們知道這里為什么叫受降鎮嗎？”“知道！”“因為日本人在這里投降的！”聲音很響亮?！澳悄銈兪窃趺粗赖哪?？”“聽爺爺奶奶說的！”“爸爸媽媽告訴的?！薄覀兿嘁曇恍Γ褐袑W生是知道這段歷史的，歷史真的是有痕跡的。

于是我們就請他們講講他們所知道的，從長輩那兒聽來的往事。

葛凌峰初一（2）班學生

媽媽跟我講過，日本鬼子在我們這里到處亂殺人，所以死難者的骨頭到處都有。日本人投降后，村民們自發去撿骨頭，撿過來的骨頭全都放在千人坑那里，然后在那里立了一塊碑，悼念那些死去的人。我外公和外公的媽媽都一起去撿過的，他們說很多人邊撿邊流淚，因為大家都有親人在這里被日本鬼子殺害。

朱敏杰初一（2）班學生

我們家附近有一座山叫大龍塢，那山上原來有一些壕溝，現在差不多都被黃土掩蓋了。我們去山上玩時，有時候還可以在那些壕溝里找到那時候留下的子彈殼。今年我們去上墳的時候，爸爸告訴我說，有人在吳家塢的公墓旁挖筍，結果挖出了一個壇子，打開一看，呀，全是一些骨頭，那都是當年日本鬼子殺人的證據。

（林高年、宋奇鋼等同學插話說，他們與小伙伴在千人坑周圍的山崗溝壑里玩耍時也常常能撿到當年日本人留下的子彈殼。）

陶敏峰初一（2）班學生

我們龍村人大部分是從紹興逃過來的。當時紹興先被日軍占領了，日本兵在那里屠殺老百姓，老百姓就往富陽方向逃難，但不久富陽也被日軍占領了。我們這里有好幾個這樣的村子，村里的人都是因為逃避戰亂而離開了老家。

（葛凌峰同學插話說他奶奶一家也是從紹興逃難過來的。）

宋奇鋼初一（2）班學生

我聽奶奶說，當年日本鬼子一進村就實行“三光”政策：燒光、殺光、搶光。那一次鬼子進村，殺了大概有五六十名百姓吧，還一把火把村子給燒了。最可恨的是，他們拿著刺刀逼著老百姓挖千人坑（當時是一道道壕溝），挖好后就把百姓殺了，扔到千人坑里。當時，我奶奶一家逃到山上躲了起來才幸免于難。幾天后，帶的口糧吃完了，我爺爺只好下山來買干糧。一路上，被燒的房屋、百姓的尸體隨處可見，有很多尸體都已經發出惡臭了。要買糧必須要過日本人設的關卡，但只要是日本人看不順眼的人，就會被當作抗日軍民殺掉。那次我爺爺在過關卡時看見前后有五六個人被殺了。

日本鬼子還抓來百姓為他們四處挖戰壕，修碉堡。建完了，他們就把這些干活的人殺了。在宋殿一帶，鬼子拉了許多鐵絲網，全村戒嚴。只要是他們看不慣的中國人，一律抓了活埋。

我奶奶家的房子被日本人燒掉過兩次?，F在我奶奶說起當年的那些事情，就會很生氣地罵：“這幫畜生！”

聽村里人說，近幾年常有日本老兵來千人坑掃墓，我想這些老兵是想要對自己的罪行表示誠心的懺悔吧。

宋素英初一（1）班學生

宋殿村被日本人占領時我爺爺還很年輕。當時爺爺全家都跑到山上躲起來。但爺爺兄弟多，糧食很快吃光了，太奶奶就讓爺爺下山來取糧食。結果爺爺被日本人抓住了。一名日本軍官見爺爺長得英俊，就提出要爺爺娶他的女兒。爺爺沒答應，因為爺爺的弟弟就是被日本兵殺害的，爺爺很恨他們。那個日本軍官就讓爺爺回家再考慮考慮。爺爺回來后把事情告訴太爺爺，太爺爺就叫爺爺利用這個機會，假裝答應，然后叫日本人撤離這個地方。不過這個主意后來沒成功，因為很快日本鬼子開始大掃蕩了。這些事是我小時候爺爺告訴我的。

爺爺還告訴我，現在的千人坑遺址當時是日本鬼子屠殺村民的地方。他們把抓來的人帶到這里，折磨人的手段殘忍到爺爺都說不下去了。他們把村民綁住雙手反吊在大樹上，用沾滿辣油的鞭子抽打；有的村民被埋進土里，只露出頭和肩膀，然后日本鬼子放狼狗上去撕咬，被埋的村民痛苦地大叫，日本鬼子卻在旁邊哈哈大笑。爺爺說，這些被殘害的百姓有的是在路上被抓的，有的甚至是在睡覺的時候被日本鬼子抓走的。

祝 敏初一（1）班學生

我聽外公說，日本人占領祝家村大約是1937年底。他們占領后就抓百姓做壯丁，干苦力，干不好就打。祝家村旁邊有一座山，叫鳳凰山，日本人在那里建了一個碉堡。老百姓到了晚上都不敢點燈，因為碉堡里的鬼子看到燈光就會用機槍掃射。

有一年快過年時，有一戶百姓在家里殺豬，日本鬼子就來搶，結果被抗日志士給殺了。這下日本人可惱火了，他們包圍了整個村子，把全村人抓到一起，要大家說出是誰殺了日本人，否則就要把整個村子都燒了。大家都不說。后來由當地的鄉長出面，想了很多辦法，才保住了房屋和全村人的性命。但祝家村的所有房子都被日本鬼子占用了，好一點的睡人，差一點的當馬房，可惡極了。

還有，我太爺爺有一天在地里干活，聽到有人在喊救命，就連忙跑過去，一看，原來是日本鬼子在欺負婦女。那日本人看到我太爺爺，惱羞成怒，就說他是抗日分子，把他抓去關在碉堡里，天天用沾了鹽的鞭子抽打他。后來，太爺爺家里人就又托那位鄉長去說情，這樣才把太爺爺救了回來。

林高年初二（4）班學生

我爺爺告訴我，日本鬼子進宋殿村時他還很小。當時大部分村民都逃到山上去了，我小太爺爺想跟鬼子拼一下，但人單力薄，被日本鬼子抓走了。然后鬼子燒我太爺爺的房子，燒我們全村的房子。我太爺爺看到鬼子走了才敢下山救火。

過了幾天，我小太爺爺逃回來了。原來日本人抓他到富陽去做化學實驗，他趁日本人看守不嚴時逃了出來，另外一個和他一起被抓的村民就再也沒有回來。

我外公也曾告訴我：“那一次，我被日本鬼子抓到宋殿，親眼看到了許多殘忍的場面，當時差點昏過去。日本鬼子有的把村民的手放在油里炸，有的砍下村民的頭……”外公邊講邊皺眉頭，眼角濕濕的。我聽了連飯也吃不下去。

現在我爺爺還住在被日本人燒過的房子里，房子是我們后來重新修過的，但被燒過的痕跡還在。

陳少丹初二（3）班學生

我爺爺那時候還很小，但也記得一些事情。他說那時候家里養了一些雞啊鴨啊什么的，日軍來了就要太爺爺把家禽全殺了，燒給他們吃。日本鬼子也知道中國人心里都恨透了他們，怕太爺爺在食物里下毒，他們就讓太爺爺先嘗一下，然后才敢吃。

我還聽爺爺說，那時候日軍在很多地方都設了關卡，家里的很多日用品都緊缺，特別是鹽。因為怕被搶，太爺爺穿了棉襖去城里買鹽。鹽買來后用水化開，再把棉襖浸在鹽水里，再曬干，之后穿著回家。到家后再把棉襖弄濕，把水擠到鍋里，再熬成鹽。我聽著覺得真的就像電影里演的一樣。

陳超 初一（3）班學生

我外公那時候每天都要挑著柴走上幾公里路去賣。有一回，日本兵查“良民證”，外公未滿18歲，沒有“良民證”。他為了出去賣柴換點生活費，苦苦哀求日軍頭領，甚至跪了下來。日軍頭領不但不講人情，還重重打了外公兩個耳光。

外公他們那時候受了很多苦?，F在外公常常會守在電視機前看關于日軍侵華的紀錄片和故事片，看著看著就會生氣會流眼淚，但一有這方面內容的片子他就一定會在那里看，看完了還給我們一家人講那個時候的經歷。我每次看到這類片子，也會想到外公講的那些事情。

（許多同學說他們的爺爺奶奶也都是這樣的，特別關注與那段歷史有關的消息和影視片，電視上一放他們就會盯著看。）

黃焰初一（1）班學生

我奶奶70多歲了，能聽得懂日語，講往事的時候還會說幾句日語給我們聽。日本人侵占富陽時硬要當地人學日語，因為當地人能聽會講日語，他們指揮起來就更方便了。

有一次，我奶奶被日本人抓去，他們想要欺侮她。奶奶聽懂了那日本人說的話，就找個機會逃進了竹林。直到晚上很晚很晚，奶奶才小心地回到家躲起來。第二天，日本人一直搜尋奶奶，到了晚上還沒找著，就放火燒了奶奶的家。奶奶從火海里逃出來的時候，頭發、眉毛、衣服都被燒著了。她躲到了一棵樹下，日本人就朝那棵樹的方向射擊，現在奶奶身上還有被彈片劃出的傷痕。

我爸爸媽媽有時會陪奶奶一起看關于那個時候的電影、電視，我也會的。我的很多同學都在電視上看過《地道戰》、《小兵張嘎》這些電影。

徐國林 初一（3）班學生

我們這里的五道山和強盜山中間有塊空地。日本鬼子來了，我奶奶和村里的一些人就躲了起來。鬼子把抓到的幾百個中國人押到這塊空地上，一個鬼子軍官命令用機槍掃射。有一個人很聰明，看到前面那個人快倒下去的時候，自己也馬上跟著倒下，他身后的人又正好倒在他的身上。鬼子掃射完，怕有人不死，還用刺刀一個一個刺過去。但他運氣很好，刺刀沒刺到他身上。鬼子走了后，奶奶和村里人走了出來，忽然從死人堆里站起一個活人來，把奶奶他們嚇得半死。現在那個地方有許多碑，記錄著日本侵略者殘害中國老百姓的事情。

這件事情是我奶奶告訴我小叔叔，我小叔叔再告訴我的。

劉燕 初一（3）班

我爺爺曾經在游擊隊里干過。他告訴我，日本鬼子太可惡了，說著說著眼淚就流下來了。他親眼看到過一個老人被日本鬼子用刺刀殺死，被挑出腸子；還親眼看見過四五個五六歲的孩子被扔到火中活活燒死。

有一天晚上，爺爺和戰友們去攻打鬼子的據點。鬼子很狡猾，埋了地雷。一個戰士踩到了地雷，爆炸了，鬼子就知道游擊隊來了。有幾個戰士大聲喊：“撤退！撤退！”但其他戰士不聽，和鬼子硬拼了起來。一直到凌晨4點，終于攻破了敵人的據點。爺爺他們高興極了。

爺爺還告訴我，五道山的左側有一個個大坑，那是人們挖的陷阱，深不見底，鬼子掉進去就再也出不來了。我爸爸媽媽一般不讓我上山去，因為那邊的坑太多了，掉下去很危險。

劉成群初一（3）班

我們小的時候，千人坑的邊上有一棵很大的樹，以前這棵大樹曾經被日本鬼子當作哨所。村子里的老人都知道許多發生在大樹下的事情，有時候他們會給我們講這些事情，講日本鬼子怎樣殘害老百姓。前幾年修建320國道時，這棵樹被挖掉了。

劉垚飛初一（3）班

我爺爺8歲的時候就被日本人抓了去，造炮彈，修馬路，建房子。

爺爺12歲那年，正在建造的房子塌了，他被壓在了下面。爺爺被救出來以后，只在醫院住了5天就被帶回來干活。爺爺幾次想殺日本人，可是腿不方便無法報仇。

爺爺的腿現在還是跛的，他非常憎恨日本人，有時候摸著自己的腿還會流眼淚。他經常講以前的事給我聽，我也愿意聽。

……

這是第一次，我們聆聽孩子們講述過去的事情。這些稚氣的臉和沉重的往事，讓我們產生了一種穿梭于現實和歷史之間的離奇感覺。

我們發現，似乎每一個孩子都有太多的故事想要講述。我們明白了，在這里，歷史是現實的組成部分，而現實，則是歷史的自然延續。他們生活在這樣一片土地上，歷史在這里留下了歲月無法抹去的印記。對于這里的人們來說，那“7年5個月又21天”是一段“從來不需要想起，永遠也不會忘記”的往事，也是生活中一個真實的部分。

傍晚，我們的車子沿著320國道駛回杭州，斜陽映照著道路兩旁一片片盛開的桃花。

這一天，我們有太多的感受，需要時間去消化。

4、補記歷史的講述者

4月8日，星期五，我們再次去受降鎮，然后去富陽市的檔案館和文物局，尋找資料，補拍照片。

時值清明剛過，聽說受降鎮中學的一些學生在千人坑遺址祭掃，我們就趕去那兒拍照。

沈建華老師正在給學生作講解。他跟我們說，他就生長在受降鎮，讀小學的時候，每個學期都會由學校老師帶著來這里祭掃。那時候他們就坐在這邊上的茶地里，聽村里的老人講述當年親身經歷的事情?，F在，那些老人大多已相繼去世。

盡管學校教導處的工作非常繁忙，沈建華老師還是一直陪著我們，盡心、高效率地為我們安排參觀和采訪工作。我們早就聽說了沈老師是本地人，也曾表示想聽他講講，可幾番相處，我們發現沈老師是個不大愛說話的人。看他這么忙碌辛苦，我們也不好意思再多提要求。中午吃飯前，因為美編去一位學生家里拍攝被日本人放火燒過的老房子還沒回來，大家就一起坐在餐桌邊等待。在我們默契的期待中，沈老師開口講述了一些他所了解的往事——

沈老師的講述

沈建華 受降鎮中學政教處主任

被當作哨所的大樹

千人坑那邊原本有棵很大的銀杏樹，三人合抱也抱不過來，樹杈中間可以站三四個人。那里曾經被日本人當作哨所，常常有3個哨兵把守著。

我們宋殿有個叫宋維音的人，只有一只手。我聽父母親講，這個人十來歲的時候跟母親到千人坑旁邊的山上采茶。大樹上的日本哨兵看到小孩子在采茶，茶樹一動一動的，就朝那兒開槍，子彈打中了孩子的右手，因為沒有及時醫治，后來就只好把手截掉了。這人前不久剛剛去世。

還有一次大樹上的哨兵看到離哨所1000多米遠的田里有三四個人在干農活，他們就比試槍法，一個村民當場被打死，另一個臀部被打中，落下殘疾。這些日本兵很隨心所欲，想怎么樣就怎么樣。

我們小時候經常在那棵大樹下玩。六七年前320國道改建的時候樹才被挖掉了，樹底下什么都有，最多的是頭骨，還有子彈、手榴彈、炮彈什么的。

日本兵營里的勞工

當時日本人經常抓當地勞工去兵營里給他們干活。勞工們早上進去，下午三四點鐘出來。兵營周圍用木柵欄圍著，里里外外有好幾層，勞工進出都要被搜身檢查。勞工們干了一天活，走出圍欄的時候，如果把守的哨兵心情好，就會給他們幾勺鹽作為報酬，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拿個竹鞭，每個人出來時都打幾下。

有一天一群勞工在扎木柵欄，其中有一個勞工會一點拳術。日本兵營里的一個小頭目走過來，要跟他比摔跤，叫大家圍起來看。那個勞工不肯，因為他知道不管輸贏他都得死。可是，那個日本人一定要比。一開始，都是日本人贏，后來那個勞工被摔得火起來了，反正總是死，豁出去了，就把那個日本兵摜了出去。日本兵就放出兩條狼狗來咬勞工，咬過后，叫他再來比，勞工比不過，最后日本兵就用刺刀把他捅死了。這位勞工的兩個兒子一直生活在這里，應該算是我父親輩的人了吧。不久前他們也相繼去世了。這事我們當地人都知道。

我們受降鎮中秋村的張來友老人，就曾經在日本兵營里干活，以前經常被人請去講當時的經歷。他講起那里面的事情，講著講著就會哭起來，會講不下去。他現在還活著，但年紀大了，不大方便出門了。

沈老師還告訴我們，日本人來了就掃蕩，就燒房子，所以他小時候這一帶就基本上沒有老房子了，那時候他和家人住的是草屋。

我們快要離開學校的時候，沈老師給我們引見了一位姓段的年輕教師，說他愿意跟我們講講家人的事。

段老師的講述

段曉峰受降鎮中學歷史教師

我外公本來是長新鄉的鄉長，日本人占領時期，同時也兼了保長。日本人進了龍村后，在村子里燒殺搶掠，老百姓就跑到高橋（山里）避難，不敢回家。糧食沒來得及帶走，我外公就和他兄弟兩人回到老房子挑糧食。糧食準備好了，但天色太晚了，他們不敢走，就住了下來。睡到凌晨5點，我小外公聽到外面有響聲，連忙悄聲叫我外公，可是外公睡得太沉，沒聽見，小外公就從后門逃走了，逃回到高橋。外公醒來后已經來不及逃走了，就躲在樓上床邊的門角落里，日本兵進來后直接上樓，見沒人，往被窩里一摸，有余溫，就從門背后找到了我外公，把他抓走了。日本兵把村子里抓來的人都帶到小山包上的據點里，叫他們干活。日本兵覺得從村子里搶來的米太粗，吃不慣，就叫外公他們篩米。鬼子又發現只有蔬菜，沒有雞鴨，就又出去搶，叫外公他們呆著別動。我外公就跟大伙說：“你們先等著，我去看看，日本人是不是真的都走了?！蓖夤吹饺毡救俗哌h了，又看見邊上有個小山溝，就萌生了獨自逃命的念頭。他用老棉襖包住頭，從山包上滾到山溝里。這時候日本人回來了，朝山溝里開槍，沒打著。外公就躲在那里，一動也不敢動，一直躲到天黑，才逃回到高橋。

現在看來，我外公這樣做確實是有些自私，他沒有帶著大家一起逃跑。可是，在那種時候，并不是每個人思想都那么高尚的，我外公就是這樣。

那些年，外公利用他的保長身份，也還是盡他所能救了一些人。有一天外公在吃飯，有人來說村里的某某人被抓走了，要被槍斃了，叫外公去說一下。外公就趕緊放下飯碗，急忙跑到宋殿，通過翻譯，告訴日本人說這個人是“良民”，這樣把他保了下來。這樣的事情不少，所以當地的老百姓都認為外公為人好。當然外公能起的作用是非常有限的，至于那些無故被抓的過路的外地人，外公要想救他們更是無能為力了。

這些事情是我小時候與外公聊天時外公告訴我的，有時也聽村子里的人說起，媽媽也會跟我聊這些。

據不完全統計，1937年至1945年富陽人民被日寇槍殺的人數為1186人，傷1015人，被強奸的婦女500人，奸后致死147人。被擄掠的財產僅1937年一年中，糧食5.79萬石，廠房25家，商店205家，船只179艘，耕牛137頭。

段老師說他是教歷史的，因為生長在受降鎮，所以平時特別注意收集一些與日軍侵華歷史有關的資料，講到抗日戰爭這段歷史的時候，他會帶學生去參觀受降廳，去千人坑遺址，給他們講發生在這里的事情，包括自己長輩的經歷?！拔蚁Ｍ麑W生能更深切地了解歷史，更辯證地去看待人性?！?/p>

段老師匆匆忙忙趕著要去上課，我們感謝他特意過來跟我們講述這段往事。他說：“我是歷史教師，我覺得自己有這個責任?！?/p>

年邁的林鎮南老人、正步入中年的沈建華老師、年輕的李志碧老師和段曉峰老師，以及那么多青春年少的中學生們，這些歷史的講述者讓我們看到了一種血脈相通的傳承，讓我們堅信，歷史的痕跡不是誰想抹去就能夠抹去的！

這些也許正是那些仍然在電視機前尋找歷史印證、仍然憑著日漸模糊的視力在記錄歷史的老人們最愿意聽到的消息：

60年前的歷史，

人們依然記得。

大人們記得，

孩子們也記得，

珍惜和平的人們，

會永遠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