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掌落在肩上

有那么一段時間，何勇一直在回憶著那個初秋的夜晚。那個晚上帶著一點兒朦朧，一點兒甜蜜，甚至還帶著一點兒只可意味不可言傳的滋味。他喝了幾杯小酒，額頭閃亮著光澤，感覺上有些微醉。

那是公司的一次周年慶典。聚餐后，公司包了一間小舞廳，讓員工們跳跳舞，唱個卡拉OK什么的。何勇便是在那個晚上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注意起周娜來，本來他倆在一個大辦公室上了半年時間班，但平時除了業務上的事情，交往并不多。這一次，他倆正巧都喜歡跳中三步，多跳了幾支舞曲后，便有了與往常不同的感覺。

舞會快結束時，何勇提出送周娜回家。周娜說：“要不，李曉菊和我同路，我們一起搭車回家吧。”李曉菊是本公司另一個辦公室的，平時與周娜關系不錯。

坐出租車的時候，為了顯示彼此關系的親密，三人一起坐在后排。周娜居中，何勇與李曉菊分別坐在左右。此刻的周娜，一件絲質的外衣搭在手臂上，臉上洋溢著一種異樣興奮的神情。

何勇微側了一下身子，用余光看了看周娜有些裸露的光潔肩膀。車在奔馳，三人的氣氛很活躍，周娜的身材比李曉菊苗條，于是大家都自嘲著自己在車上所占空間的比例，以及由此聯想到球星姚明的一些趣聞。

車臨近周娜的住所，何勇一時興起，把手臂伸開，試探著讓自己的手掌輕輕落在周娜裸露的肩上。他能夠感覺到肌膚接觸的一瞬間，隨著車身的抖動，周娜全身輕微的顫栗。有那么十幾秒鐘時間，他便讓它一直停留在那里。

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三人依然有說有笑，談論著一些可有可無的話題。送走了周娜與李曉菊，何勇在那個獨自回家的深夜，一直沒能睡好，他在腦海里反復地回憶著手掌落在肩上的片刻。

何勇一直盼望著自己的生活在第二天會有所改變，比如發生點小小意外什么的。可直到下班時間，他才覺得一切平淡如初，什么也沒有發生。和往常一樣，周娜坐在他左側隔斷靠墻壁的前方，除了工作的需要，她甚至連頭都很少回一下，這使何勇在心中暗暗覺得自己有些自作多情。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何勇暗暗地觀察著周娜，竟然奇怪地發現了對方一些自己過去不曾注意過的不良習慣。比如她坐在椅子上，喜歡用腿不停地晃動。中午吃完的飯盒，也懶得沖洗，只是用衛生紙擦擦便隨便擱在盒架上。而最讓何勇難以忍受的是，她在每一個電話的最后，喜歡半捂著嘴巴，拖長尾聲，顯得有些撒嬌的樣子，這使得何勇的喉嚨里有一種被一團衛生紙堵上的感覺。

這是一個多么蒼白的女人啊！何勇想，自己以前怎么就沒有注意到這些呢？他幸慶自己觀察得細，發現得早。他甚至有些為自己那個晚上的錯覺后悔起來，好在什么也沒有發生，他只記得自己手掌落在對方細嫩肩上的感覺，軟軟的，滑滑的，有些涼。

曾經的沖動從此再也沒有在何勇的心中產生過。一次，公司開集體早會，何勇和周娜差不多時間到，本來他倆可以并肩坐在一起的，可何勇故意借口去了一趟衛生間，選擇了與周娜隔開的位置。

就在何勇覺得周娜蒼白乏味的同時，使他微微感到意外的是，他發現時常來找周娜一塊閑聊的李曉菊倒挺有味道的。李曉菊善解人意，她有時為周娜帶來好吃的零食，有時連周娜的中餐都是她去食堂幫忙打上來的。見到何勇也羞怯地打一個招呼。何勇想，自己以前怎么就沒有注意過她呢？

時間不知不覺過去了三個多月，寒冬已經降臨。一個黃昏，何勇下班后想在辦公室里完成一份材料，正巧那天周娜也沒有走。周娜正在一次次地撥打著電話，她用的是免提撥號的方式，身子半伏在案上。聽著那不停“嘀嘀”撥號的響聲，何勇的心情突然間變得非常煩躁。

先是何勇用著不太友好的口氣“請”對方不要使用免提。周娜同樣用著不太友好的口氣回答說：“有你那么說‘請’字的嗎？你簡直在威脅。”何勇說：“我威脅又怎么樣？”沒料到周娜的頭像服了興奮劑似地從桌面上彈跳了起來：“你一邊去吧你，辦公室又不是你一個人的。”

空氣中的火藥味在迅速地升級，兩人彼此引申的話題也越來越寬。他倆互相指責著對方的缺點，第一次發生了巨大的爭吵。后來，何勇看見周娜倏地站起身來，握住桌上的一個大水杯，他也同時警惕地站了起來，做好隨時準備迎戰的架式。但他隨即看到周娜仰起了脖頸，一口氣喝了一大杯水。周娜的身子重新又回到了座位上，她把頭掩蓋在自己的手臂之間。

走在回家途中的何勇始終在回想著周娜訴說自己缺點時的激動。周娜說他伸懶腰的姿勢像一條狗一樣，難看死了。還說他喜歡計較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比人家女人還女人。這后面的這句話簡直使他有些咬牙切齒，但他同樣也感到了一種愧疚，沒想到自己在另一個異性的眼里會是這樣一種印象。

想了一夜的何勇最后還是決定向周娜道歉。不管怎么說，當時的矛盾是自己挑起來的，正如周娜所說的，一個男人么，應該具有一些寬容和大度。兩人在同一個辦公室相處了近一年時間，周娜除了一些生活上的習性讓他有些不滿意以外，性格上也有善良和溫柔的一面。比如那次深夜搭車送她回家，她當時就挺感激的，說下次有機會一定請他吃巧克力。下了車后，還揮著手對車內的他說著關心的話，讓他早點回家休息，別著了涼。

何勇想，自己昨天的話未免刻薄了些。第二天上班的時候，他趕了個早，想遇見周娜時和她打一聲招呼，或者給她倒杯熱開水暖暖身子。可他一上午都沒有見到她的身影，那個左前方的空蕩座位使他突然產生了一種失落感。

中餐的時候，何勇在食堂里喝湯，看見李曉菊拿著筷子沖他擺手。何勇走了過來，聽見李曉菊故意壓低的聲音：“你怎么今天還來上班呀？周娜都那樣子了。”何勇有些不解，忙問：“周娜怎么了？”李曉菊白了他一眼，說：“別裝了。昨天下班后我都聽見你倆吵架了，還挺兇。”說完，又語重聲長地加上一句：“你啊，真應該去多關心關心周娜才對。”

何勇聽得云里霧里的，他想做些解釋，可午餐臨近高峰期，來食堂的人突然多了起來。李曉菊見他有些迷惑的樣子，也不想與他多說話，扭轉身走了。

一個星期后，周娜重新來單位上班。她顯得比過去削瘦了，也沉默了許多。何勇猜測著她可能是身體不太舒服，便主動過去向她打個招呼。周娜同樣微笑著向他點了點頭，仿佛什么也沒有發生過。可僅過了一天，周娜便主動提出申請，要求調離到另外一個部門去了。

何勇好幾次在走廊或食堂見到周娜，他想抽個機會向她說聲“對不起”，可周娜總是在回避著他。有一次，何勇見食堂人少，走過去想問候一聲。可周娜一見到他過來，忙搶先說：“何勇，李曉菊在那邊，我們一塊過去坐一坐吧。”

自從周娜換了辦公室，何勇與李曉菊見面的時間反倒比過去多了。何勇有時和李曉菊一起聊天，或者下下跳棋，盡管兩人在乒乓球技術上還有很長一段差距，但他們依然打得挺愉快的。李曉菊是那種沒多少個性的女孩，生活上比較隨意，也沒有太多苛求。雖然有時顯得嘮叨些，但何勇把這看成是女孩子的細心。

相處的時間長了，兩人都覺得有些投緣，到最后竟然像模像樣地談起戀愛來。上班前的關心，下班后一起逛街看電影，慢慢地發展成了一對擁抱接吻的情侶。但無論何勇如何努力，李曉菊始終牢牢地把握住女性最后的那道防線。

一次，兩人剛親熱完，李曉菊突然說：“我倆談戀愛，你可是賺得夠多了。”何勇說：“你……什么意思？”李曉菊有些不太高興，說：“你還非得要我說穿了嗎？”何勇說：“你說明白了。”李曉菊說：“其實那一次，我就預感到你和周娜之間有些不太正常。”何勇吃了一驚，問：“哪一次？”李曉菊說：“你把手搭在她肩上。后來，周娜被調離了你們辦公室，還有，那次做人流……你把我當白癡啊！”何勇說：“人流，什么人流？”

何勇這才知道原來周娜那段時間請假去做了人流，在家躺了一個星期療養。可無論他怎么解釋，李曉菊都是淡淡的一句話：“你自己心里清楚。”何勇說：“我清楚什么，我是什么也不清楚。”又說：“要不，你去問周娜，向她說個明白。”李曉菊不高興地努了努嘴，說：“這種事，我哪有你那么厚的臉皮，好意思去問啊。即使問了，誰又肯承認呢。”

這場如溫吞水般的戀愛，就這樣一直在六七十度之間徘徊，再也沒有升至過沸點。那些曾經的陰影像棘籬一樣阻隔著他們，三個月后，兩人的愛情無疾而終。

很快，一年一度的公司周年慶典又來臨了。這一次，公司組織員工們一起去郊區的一個景點旅游。初秋的天氣，太陽暖洋洋的，秋風帶來微微的一絲涼意。部門的領導提出讓原來辦公室的人一起來張合影，周娜本想推辭，可最后還是答應了下來。

大家站的站，蹲的蹲，都齊鬧著要喊“茄子”。何勇這才注意到，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周娜正巧被安排在他前排的位置上。按照攝影師的要求，所有后排的人應該把手搭在前排的肩膀上，以顯示彼此同事之間的親密。

何勇抬起的手有些猶豫，最后還是極為勉強地落在周娜的肩上。周娜穿的是一件帶碎花的外衣，透過那層薄薄的衣衫，何勇似乎可以感覺到在接觸的一剎那對方輕微的不適。還未待他反應過來，攝影師已迫不及待地搶著按下了快門。

兩天后，照片沖洗了出來，大家爭先恐后地搶著看自己的表情。只有兩個人似乎對這些照片并沒有多少興趣，他們的目光，一個投向了窗外，一個在一本過時的體育周刊上跳來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