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眾多的來訪者中,林玲因為她的一生被戴上了一副“誤解的十字架”,給我留下揮之不去的印象。
林玲結婚二年后,為婆婆收拾出一間南向帶陽臺的房間。先生站在陽光充足的房間,一句話沒說,卻突然舉起嬌妻在房間里轉圈,大喊:“接咱媽去。”這種突如而至的快樂讓她迷戀。
然而這種快樂卻因婆婆的到來悄悄蒙上了陰影。因為玲在少年宮做舞蹈老師,跳來跳去累得夠嗆,早晨暖洋洋的被窩里有不想丟掉的享受,早餐的任務便落在了丈夫的肩上,而這一點正為婆婆所惡。婆婆的臉經常陰著,林玲裝作看不見。好長一段時間,婆婆不跟林玲說話,家里的氣氛逐漸尷尬。那段日子,先生活得很累。
婆婆為了不讓兒子勞累,義無反顧地承擔起做早飯的“重任”。但事不湊巧,玲剛喝第一口婆婆燒的稀飯,忽然一陣反胃。她拼命壓制,但還是沒壓住,扔下碗,沖進衛生間,吐得稀里嘩啦。當她喘息著平定下來時,聽見婆婆夾雜著家鄉話的抱怨和哭聲,先生站在衛生間門口憤怒地望著。夫妻發生了激烈的爭吵,婆婆先是瞪著眼看他們,然后起身,蹣跚著出門了。先生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下樓去追婆婆。
醫院檢查的結果,玲懷孕了。當她打電話向丈夫報喜時,才知道婆婆出車禍沒搶救過來。先生一直不看她,一臉僵硬。她望著婆婆干瘦蒼白的臉,眼淚止不住:天哪!怎么會是這樣?直到安葬了婆婆,先生也沒跟玲說一句話,甚至看她一眼都帶著深深的厭惡——她是間接殺死他母親的罪人。
先生默默搬進了婆婆的房間,每晚回來都滿身酒氣。而她一直被愧疚和可憐的自尊壓著,想跟他解釋,跟他說有孩子了,但看著他冰冷的眼神,又把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
一天玲路過一家西餐廳,穿過透明的落地窗,看見先生和一個年輕女孩面對面坐著,他輕輕地為女孩攏了攏頭發。先生再沒回來過。二個月后,先生坐在客廳里,滿屋子煙霧彌漫,茶幾上擺著一張紙。她知道上面是什么內容。她說:“我簽字!”
先生抬眼看到了玲已隆起的肚子。
玲已不記得先生跟她說了多少聲“對不起”,但都沒有得到她的原諒。孩子如期降臨后,丈夫的秘書帶著漂亮的鮮花和一個筆記本電腦來到床前,玲才得知先生已是肝癌晚期。
電腦里的20萬字,是先生寫給兒子的信:
孩子,為了你,我一直在堅持,等看你一眼再倒下,是我現在最大的愿望。我知道,你的一生會有很多快樂或挫折,如果我能夠陪你經歷這個成長歷程,該是多么快樂。但爸爸沒有這個機會了。爸爸在電腦里,把你一生可能遇到的問題一一地寫下來,等你遇到這些問題時,可以參考爸爸的意見……
孩子,寫完這20多萬字,我感覺像陪你經歷了整個成長過程。真的,爸爸很快樂。
好好愛你的媽媽,她很辛苦,是最愛你的人,也是我最愛的人……
玲把兒子放在他身邊,他艱難地睜開眼,微微地笑了一下。兒子偎依在他懷里,舞動著粉色的小手。眼淚在她臉上恣意地流了下來。
我記起了這樣一個故事:早年在美國阿拉斯加,有一年輕人婚后生育,太太因難產而死,遺下一孩子。他忙生活,又忙于看家,沒有人幫忙看孩子,他就訓練一只狗。那狗聰明聽話,能咬著奶瓶喂奶給孩子喝,照顧孩子。有一天,主人出門去了,叫它看孩子。他到了別的鄉村,因遇大雪,當日不能返回,第二天才趕回家,狗聞聲立即出來迎接主人。他把房門打開一看,到處是血,抬頭一望,床上也是血,孩子不見了,狗反倒滿口鮮血。看到這種情形,主人以為狗性發作,把孩子吃掉了,大怒之下,拿起刀來向著狗頭一劈,把狗殺了。之后,忽然聽到孩子的聲音,又見他從床下爬了出來,于是抱起孩子。孩子身上雖有血,但并未受傷。他很奇怪,不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再看看狗身,腿上的肉沒有了,旁邊竄出一只狼,口里還咬著狗的肉——狗救了小主人,卻被主人誤殺,這真是天下最令人驚奇的誤會。
誤會,是人往往在不了解、無理智、無耐心、缺少思考、不能多方體諒對方及感情極為沖動的情況下發生的。它一開始,就只想到對方的千錯萬錯,因此,使誤會越陷越深,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人與人之間常常是因為這些彼此無法釋懷的堅持,而造成永遠的傷害。
其實,幫別人開啟一扇窗,也就能讓自己看到更完整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