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我要一客紅粉佳人!”當小雅的聲音濕漉漉地從水里鉆出來的時候,阿輝的眼珠正粘在對面那個穿紫色三點式泳衣的女人身上。
那個女人戴著寬大的黑色太陽鏡,斜躺在沙灘椅上。一雙修長白皙的大腿珠圓玉潤,交叉著緊緊疊壓在一起,似乎在呵護著一個秘密。但在阿輝眼里,那更像是一對高貴的天鵝在交頸而眠,有一種超凡脫俗的美。
“嗨!我要一客紅粉佳人!”小雅爬上充氣墊,朝阿輝揮了揮肉嘟嘟的右手。
阿輝收回目光,看了看遠處的大海,又看了看眼前的小雅,心情突然變得有些壞。蠕動在氣墊上的這個女人怎么就像一只胖乎乎的菜青蟲呢!他有點不耐煩地說:“又要吃冰激凌?”
“我要嘛!”小雅的雙腳撲打著水花。
微風吹來了一絲絲咸腥的氣息,這讓阿輝聯想起昨晚留在席夢思上的曖昧氣味。這樣的聯想讓他感覺有點惡心,就像有一塊白花花的肥肉含在嗓子眼兒。
“你,不愛我了?”小雅噘起了紅艷艷的嘴唇。
阿輝只得從遮陽傘下站起來,又看了一眼那個女人。他觀察她已經很久了。這個單身女人,一直在專注地聽耳機?,F在,她突然揚起臉來,朝阿輝站著的方向看過來。阿輝的心不由跳了跳。本來他打算從她身邊走過去的,現在竟然有點膽怯了。至于為什么膽怯,他自己也弄不清楚。他戴上太陽鏡,拐了個彎兒,從旁邊繞過去了。
舉著冰激凌回來的時候,阿輝的心動了一下,又拐了個彎兒,朝著那女人走去。從她身邊經過的時候,阿輝使勁抽了一下鼻翼,一股淡淡的CD香水特有的氣味在空氣中游絲般飄散。阿輝感覺自己的眼睛突然被刺了一下,一個白色的東西在沙灘上閃閃發光。那是一個空磁帶盒子,斜斜地插在金色的細沙上,拖下一片三角形的陰影。
阿輝伸了伸脖子,腳不由自主地崴了一下,腿一曲便蹲下身去,順勢拾起了那盒子。
她顯然是感覺到了身邊的異樣,猛然坐起來,飛快地摘下了耳機。
“盒子掉地上了?!卑⑤x的目光落在她圓潤挺拔的乳房上。陽光照到他的臉上,有些熱辣辣的感覺。
“謝謝你!”她轉過臉來,攤開左手,白皙的手指像慌亂的兔子。
“沒什么!”阿輝的目光從她的乳溝間抽出來,斜斜地掃了一遍浴場。讓他驚訝的是,許多男人咧著大大的嘴巴,正翹首朝這邊看著,海灘上仿佛一夜間綻開了無數朵喇叭花。
海風吹得遮陽傘“噗噗”地響,吹得她的黑發如絲綢在風中蕩漾。有那么一兩縷發絲不經意地輕拂到阿輝的大腿上,他頓時感覺腿上的毛孔似乎一下子從沉睡中蘇醒了,接受著那撩人的觸摸,充滿了難以言說的渴望。
“冰激凌,真香??!”女人吸了一下鼻子,抹著透明唇膏的嘴唇像兩片清涼的蚌殼,那蚌殼微微張開,吐出甜絲絲的氣息,“是‘紅粉佳人’吧?”
“對呀,你也喜歡吃?”阿輝有些詫異。
她臉上的酒窩里盛滿了陽光,白皙的脖子就像宋朝的白瓷一樣閃著細密的光澤。她揮了揮手說:“快去吧,要不然都融了!”
阿輝朝她揮了揮手。往水邊走去的時候,他的赤腳在滾燙的沙窩里一陷一陷,那顆心也就漸漸融化在烈日下,點點滴滴撒了一路。他把“紅粉佳人”遞給了小雅。小雅伸出粉紅的舌頭舔著冰激凌,融化的液體順著她的手指流到手腕上,又朝胳膊蔓延而去,就像一條鼻涕蟲一路拖著涎水,似乎一直爬到阿輝心里去了。
下午的時光顯得特別漫長,阿輝的心思全亂了。他手里捧著梭羅的《瓦爾登湖》,目光卻像蜻蜓,不時地輕輕點在那張沙灘椅上,既想去親吻那幽靜而美麗的湖水,又有些膽怯怕驚擾了它的好夢。
太陽在海平線上跳了幾跳,終于一下子就扎入了海水中。阿輝牽著小雅的手離開浴場的時候,那個紫衣女人還坐在那里,風依然輕揚著她的黑發。
在去餐廳的路上,那蓬秀發一直在阿輝的眼睛里跳動,跳成兩簇黑色的火焰,忽地點燃了他心中沉睡許久的那點東西。坐在餐桌邊的時候,他的手竟然不停地痙攣。
小雅叫他點菜,他心不在焉地說:“隨便!”
吮了吮右手的大拇指,小雅說:“那就來一盤霉干菜扣肉?!?/p>
阿輝注意到了小雅貪婪的神情,“你就知道吃吃吃,小心成了大肥豬?!?/p>
“怎么了,你?”小雅有些不解。
“沒什么!”阿輝突然感覺很沒興致,就懶得理小雅了,只管扭著脖子,放松了讓眼珠滿餐廳滾動。
“你看誰呀?”小雅擰了一把他的耳朵。
“嗨,嗨,少無聊!”
“我知道你討厭我,一來到海濱你就討厭我了!”小雅狠狠掐了一下他的手臂,“海濱的美女勾走了你的魂?!?/p>
“你不要這樣無聊好不好?”
“我無聊,你才是無聊!”小雅使勁地絞著餐桌布,聲音曲得像咕嚕咕嚕冒著的水,“剛和我上床時,你不是喜歡我豐滿嗎?”
“豐滿不等于肥膘。你看你一身肥肉……”阿輝的神情有些鄙夷。
這餐飯吃得很是沒趣。霉干菜扣肉上來,小雅看了幾眼,卻沒有嘗一口。阿輝覺得不應該浪費,就涎著臉勸她多吃一點。沒料到小雅故意將一雙眼睛撲在英俊的服務生身上,臉上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腳下卻暗暗用力,不停地踩阿輝的腳趾頭,痛得他齜牙咧嘴卻不能吭聲。
走出餐廳的時候,阿輝瘸著腿,心里有些淡淡的失落。
回到房間,小雅頭也不回地一腳踢開門,然后乒乒乓乓地沖進了浴室。過了一會兒,她裹在浴巾里,像一個肉球滾到了席夢思旁,然后扯掉了浴巾?白花花的燈光照著她黑白相間的身體,就像照著一本等待翻閱的書。
阿輝故意將頭埋在《瓦爾登湖》上,不去看她。
“你今天一定撐壞了吧?”過了半晌,她終于開了口。
“我——沒有吃……”
“你別以為我什么都不知道?!彼菬岷鹾醯娜榉抠N到了他的背上,“哼,海灘上那么多美女,你的眼珠子都饞得快掉下來了?!?/p>
“嘿嘿,怎么會呢?”阿輝有點沮喪,他所有的心思竟然都逃不脫小雅的眼睛。
“男人的花花腸子,女人難道還不知道,色鬼!”
“你不要誣陷好人?!卑⑤x嘴里分辯著,目光落到她肚子上一圈圈凸起的肉褶上,一股滄桑感油然而生。一個念頭突然躍入他的腦海,使他不由自主打了個冷戰。假如和這個女人結婚以后,在未來漫長的歲月里,自己將如何面對時光在她身上雕刻出的一切呢?
“你是不是覺得我沒有腰?”
“還好?!卑⑤x懶懶地回答著。直到現在,他才終于找到了一個詞來形容自己的心態:厭倦。這一切也許都是源于熟悉之后的厭倦。
“你覺得我的肚子怎么樣?”
“很聰明啊!”阿輝說,“最新科學研究表明,人其實是通過肚子來思考的?!?/p>
“我現在終于知道了,身材對于女人是多么重要!”小雅嘆了口氣。
“不僅僅是身材?!卑⑤x說,“也許,我們不該來海濱度假的!”
小雅不再做聲,翻身睡去了。
阿輝的眼睛盯在《瓦爾登湖》上,心里卻想著:當她脫下了三點式泳衣會是什么樣子呢?不知道。可有一點他是知道的,陌生的書總是讓人充滿了探究的欲望。
第二天天還沒亮,阿輝就醒了。他走出房間,想到露天陽臺上去呼吸幾口清新空氣。清晨的海風夾著深深的涼意,他的皮膚上跳起了一串串雞皮疙瘩。天有些陰沉,似乎要下雨。
遠遠地,他看見了一個女人的身影。她的上身斜靠在欄桿上,臉朝著大海的方向。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真絲睡衣,微風裊著裙裾,勾勒出柔美流暢的線條。阿輝暗暗驚嘆了一聲,“真是魔鬼的身材!”他聯想到了大提琴,他不知道一個男人在這樣的提琴上會彈奏出怎樣美妙的音樂。
走近了以后,阿輝發現她就是昨天坐在沙灘椅上聽音樂的紫衣女人。
“嗨,起這么早啊?”阿輝猶豫了片刻后還是走了過去,聲音有點發抖。
她轉過臉來,依然戴著那副大墨鏡。
阿輝的手在沙灘褲上搓了搓,目光落到她的腳尖上:“你起得真早啊!”
“原來是你呀!”她的聲音透著冰涼。
阿輝的手也放到了欄桿上,眼角的余光被微風吹到她高聳的乳房上。
“你,怎么就一個人?”
“不,還有一個人?!?/p>
阿輝朝四處看了看:“他還沒起床嗎?”
“不,他已經來了。”她的聲調突然有點異樣。
“哦!”阿輝看見她的右手捏著胸前項鏈上的一個黃金墜子。他在商場的黃金殿里見過這種墜子,它的中間是空的,可以放進一張小小的照片。
“太陽出來了吧?每一次日出都是一次新生命的誕生!”
“是嗎?”阿輝望了望遙遠的海平線,那里仍然一片混沌。
“去年的這一天,他說要和我來海濱浴場游泳、看日出……”
“他?”阿輝忍住心中的好奇,扭頭朝四周搜索。
“去年春節,我們去了稻城亞丁,看到了世界上最美麗的雪原……”她的聲音顯得喑啞,“可是就在回來的路上,我們的車翻下了懸崖……”
“哦!”阿輝倒抽了口涼氣。
“他說過,即使在天堂,他的眼睛也只會凝視著我?!彼α怂ζ俨妓频暮诎l,豐潤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臉上浮起淺淺的紅暈。
阿輝突然感覺到了自己的冒失,心中不由忐忑起來。注視著這個全身籠罩著謎一樣的憂郁和感傷的女人,他一時無語。
“你會常常凝視你愛的女人嗎?”她微微側過臉來,豐滿的胸脯顫了顫。
“呵呵。”阿輝撓了撓頭皮。
“其實只有用心,才能凝視?!彼慕廾W了閃,就像微風中輕顫的花蕊,“你說是不是?”
“下雨了??磥斫裉炜床坏饺粘隽?”阿輝突然明白了什么,盯著那副墨鏡,小聲咕嚕了一句。
“為什么每一種美好里總是包含著缺憾呢?”她的嗓子有些嘶啞。
阿輝的心微微一顫,眼角有點泛潮。他輕輕地說:“回去吧,雨太涼!”
“謝謝,你先走吧!”她擺了擺手。
阿輝盯著她看了又看,心情頗有些壓抑。
他和小雅今天就要結束度假,離開海濱了。他知道,從此以后,他再也不會見到這個萍水相逢的女人了。他情不自禁地回憶起昨晚的一個夢:夢中,她騎在他的身上,兩人在藍天中飛翔……此刻,他多么想去握一握那只白皙的手,但他還是努力抑制住了自己的這種欲望。咽了一口唾沫,轉身一步一步離開了陽臺。
沒料到,他剛一推開房間的門,小雅就怒氣沖沖地撲了上來:“我都看見了!”
“你看見什么了?”阿輝的聲音很鎮靜。
“我嫉妒她?!毙⊙耪f,“我要殺了那個賤人!”
“你神經病啊!”阿輝回頭看了一眼窗戶,陽臺上的一切盡收眼里。
“騷貨,看她還敢在這勾引男人,我要教訓她!”小雅歇斯底里地狂叫著。
“她是個瞎子?!卑⑤x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壓低嗓門說。
小雅愣住了。
“這個可憐的女人,除了回憶和幻想,她其實什么都沒有了。”阿輝一字一字墜落在地板上。
那個女人的臉高傲地揚著,細細的雨絲在她的肩膀上柔絲般跳著舞。
阿輝緊緊摟住小雅,嘴巴附在她耳邊說:“親愛的,回去以后,咱們結婚吧!”
“你說什么?”小雅突然一把推開他,顯出滿臉的驚異。
“咱們,結婚。”阿輝的聲音有點羞怯。
“什么?”小雅瞪大了眼睛,“我什么時候答應過要嫁給你了?”
程曉君薦自《都市小說》2005年第09期
編輯:曲從俊ququcc2008@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