稱呼

她20歲那年遇到一個男人，很帥，很高大，很文雅。他喜歡沙啞著嗓子叫她寶寶。每當他這么叫她的時候，男人罕見的溫柔就從他的聲音和眼睛里流瀉出來，讓她無法抗拒。

她做了他的女友，成了他懷中的寶寶。那是一段有著陽光味道的日子。一個細小的表情，就足以讓他緊張半天。只是輕輕地咳嗽一聲，他就跑了老遠的路去給她買藥，然后倒了開水，一口一口地吹涼，端到她嘴邊哄著她吃藥。那時候他們沒有錢，去不起很多地方，他經常帶一張報紙，找一處沒人的臺階擁著她坐下，然后，看著她的可愛模樣，一口一個寶寶地喚她。那是她一生中聽過最美的聲音。一個男人，管她叫寶寶。他聲音里流露出的愛，濃得足以把她融化。

然后，他們結婚了。洗去婚禮的鉛華，他開始叫她老婆。他開始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他開始打很響的呼嚕，他開始朝她嚷：老婆你把我那條真絲領帶弄到哪里去了？老婆今天的菜怎么這么難吃？老婆你怎么又買了一件大衣？老婆我今天加班不回家了……

她成了他的老婆。給他洗襪子，給他熨襯衣，給他收拾出差的行李，在他生病的時候逼他吃藥，在他喝醉的時候泡很濃的茶，在他忘記的結婚紀念日里給他買高檔的西裝。

日子飛逝。忽然有一天，他不叫她老婆了，叫她喂。

她一直記得，他第一次這樣叫她的情景。那天，他急著出門，忽然找不到車鑰匙了，他朝她大聲嚷道：喂，你看見我的鑰匙了嗎？她正在廚房里刷碗，聽到這聲喂，手一松，一只碗掉到了地上，四分五裂。這時，有什么東西在她的心里轟然破碎，像那只碗。她知道，生活一定有什么發生了變化，否則他不會突然改變稱呼。去查，才知道他的身邊多了一個人，一個年輕的女人。他不能給這個女人婚姻，就把老婆的稱呼給了她……

她原以為，他會一輩子叫她寶寶。用臺階上的那種聲音和眼神。她原以為，到了80歲，自己還是他掌心里的寶。卻不曾想，自己早晚有一天會輸給時間，會成為他的雞肋。所幸的是，她知道真相還不算太晚，她還來得及做自己的寶寶。

(蔡紀新摘自《南京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