狡兔的忍耐

魏華北

景陽岡開發之后，增添了一個新的游樂項目：老虎捕吃活食。

今夏來到這里，只見岡上廟宇壘疊，一派儼然，岡下草樹雜生，陰風過隙；前有鹿園獵場，可效古人茹毛飲血舉箭射物，后有池塘養魚，待你去撐竿垂釣收獲意外喜樂；中間卻獨辟一地，挖坑鋪石，假造“虎山”，四周是水泥筑壁，頂上再設鋼鐵圍欄，游者憑欄俯視，則虎山景象歷歷在目。

此來正是為了一睹老虎獵物。

只見山石高低錯落，偶有掩映；石隙之間，積聚黃土，兀自生出稀疏野草。其間有一公雞，紅冠挺立，羽翅華美，在虎山坦然行走，見眾多人頭高垂，目光如注，不禁洋洋自得，爽及身心。

飼虎者打開鐵門，略顯瘦削的孟加拉虎縱身躍向虎山。

那虎確實兇猛，雖然久在籠中圈養，卻依然威風凜凜，不可一世。先是長長地伸了伸懶腰，隨即發現獵物，俯身前沖。就在同時，公雞也看見了老虎，頓時魂飛魄散，“咯咯”驚啼有聲，迅疾奔走。老虎虎步生風，每一聳身前撲，都險些命中；公雞閃轉騰挪，毛羽四散，已然在劫難逃。只三兩番工夫，老虎便將公雞吞入血盆大口，并不急于吞咽，卻將這活物幾次戲耍玩味，待它終于沒了聲息，才叼回籠中，慢慢拔毛美餐。

整個過程并不如想象中那般驚心動魄。觀眾泄了興致，于是轉換了話題，談笑著側身離開。

朋友阿叁卻扯住了我的衣袖，抬臂指向虎山最高峰，訝異道：“一只兔子，一只灰黃的野兔！”老虎和雞才剛一番折騰，足跡幾乎遍及虎山，未見活物，會有野兔？我搖首哂笑，自顧轉身。

阿叁因自己新奇的發現未被首肯而顯得急躁，干脆拉了我的手臂向著某一方向指去。

定睛看時，果然見石塊縫隙的黃土間有一點異樣，松軟邋遢的一團，就像一塊泥巴或者就是老虎的一攤泄物。即便是兔子，也必是死亡已久，而腐爛未完。

阿叁在地上揀起諸多石子，一一向著那物擲去。石子在它的周遭近處先后落地。毫無聲息。最后竟然有一顆直接擊打在它的上面，除了輕輕反彈起一陣微塵，依舊毫無聲息。

我笑阿叁的癡迷與愚頑，努力尋找著譏諷他的話語。

飼虎者走進了虎山。阿叁高喊著提醒他：“那兒有一只野兔！”飼虎者向著阿叁手指的方向慢慢靠近，起身欲撲，果真就有一只灰黃的野兔竄跳了起來！

我驚詫地怔住了。

“狡兔三窟”。我不驚詫于它的聰明與狡詐，它能夠料知兇險，藏身隱形于黃土之間，躲避老虎的追殺，這應是自然賦予弱者的屬性和本能；我卻大大驚詫于它的忍耐和克制，它甚至明了真正的危難不在石子，而在于石子探路之后，故而能夠在石子的重擊之下，默默承受著這劇烈的苦痛，不露聲息，一邊又必定在心靈深處憧憬著未來生的希望，這或許正是這一只兔子所獨有的心機和品格！

這只野兔正是飼虎者投放的獵物，它竄來跳去，已不知是第幾次逃脫了死亡的威脅。

我和阿叁終于離去，又坐到了池塘邊，垂釣。許久，阿叁見我一尾小魚都不曾釣得，笑問何故。我自我感覺超然得答道：“未放魚餌。”

“那又為何？”“愿者上鉤。”

我又緊接著輕聲說道：“我覺得那只野兔會在石縫間打洞，逃脫出去。”阿叁正專心致志地把一條約半斤重的鯉魚從釣鉤上取下。

“肯定會的。”良久，我又忽然說道。阿叁竟被嚇了一跳。

（文/王愛云摘自《網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