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捉幸福

卡倫．瑞斯考利

今天光線出奇的好。收拾房間時，我看到了久違的萊卡M7。上次拿起它還是在第三個孩子出世之前———那時我是《居室與庭院》雜志的專職攝影師。為了照顧兒子和雙胞胎女兒，我請了1年的長假，所以我現在的官銜是幼兒園主任、24小時清潔工、全職廚娘。雖然手頭有一大堆事情要做，但這部落滿灰塵的手動相機激起了我的創作欲。離圣誕節還有兩個月，為什么不給孩子們拍張生活照，印在賀年卡上，寄給親戚朋友和雜志社的同事們呢？

事不宜遲，我給孩子們換上一整套節日服裝。孿生女兒兩歲，小弟6個月，給他們換衣服本身就是項不小的工程。更糟糕的是他們的打算跟我的完全不同。我希望他們：1.坐好、2.微笑、3.睜眼、4.不流口水、5.不吃手指、6.同時滿足以上5條要求。而女兒們的計劃是：流口水、跑、蹦、跳、掐住弟弟的脖子。偶爾她們也會安靜兩秒鐘，用或憤怒，或癡呆，或憂郁的眼神盯著鏡頭，一絲笑容也沒有。即使為脾氣最古怪的明星拍照，也沒這么麻煩過！不一會兒，我就覺得筋疲力盡了。

戶外陽光明媚，天氣溫暖，地上鋪滿橘紅色的落葉。我決定改拍外景。或許小冤家們會被秋日的美景吸引，我就可以趁機抓拍下完美的照片，皆大歡喜。

他們的確被吸引了。小弟以為自己是只大號垃圾袋，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往嘴里塞著落葉。女兒們開始像真空自由離子那樣狂舞。我知道，此時最明智的選擇是把萊卡M7物歸原處，放棄捕捉完美鏡頭的打算。但對我來說今天不僅僅是拍圣誕卡照片那么簡單。我曾經是個成績斐然的攝影師，但半年來，為了照顧孩子，我遠離了工作、同事、好友。這張照片是發給世界的證明書，證明我是個成功的母親，證明我休長假的選擇是正確的。我在心里想像著完美的照片：孩子們打扮得整齊漂亮、臉上帶著自然的笑容、眼神透出機智聰敏。對，我要讓別人都看到我的幸福與驕傲。

想到這里，我血壓升高，斗志昂揚，一場痛苦慘烈的戰斗打響了。我勸說、我引誘、我命令、我威脅，全都沒用。膠卷每縮一格，我的絕望也加深一層。難道他們就不能按我的意圖做一次嗎？我徹底絕望了。上帝，請賜予我兩秒鐘的奇跡吧！我只要一張照片，一個能展示幸福生活的鏡頭。

就在這時，上帝顯靈了。3個活寶同時定格，轉頭，微笑。人物表情、構圖、光線、色彩都完美無缺。取景框里的畫面是我一生中最完美的作品。屏住呼吸，深深按下快門，我感到無比激動自豪。指尖隨按鈕下沉，停住……，怎么沒變化？沒有快門關閉的輕響，沒有按鈕彈起的快感———相機里沒有膠卷了！我剛剛錯過了這輩子最完美的照片！！！

仿佛電影中的特殊效果，一切進入靜音慢鏡頭，我慢慢放下相機，靜靜地坐在10月午后金色的陽光里，看著小家伙們盡情品嘗大自然的樂趣。他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不在乎別人怎么看，衣服是否整潔，姿態是否雅觀。他們奔跑、追逐、旋轉、大捧大捧地揮灑著紅葉。他們在享受生活，而不是要征服它，控制它，或是證明它。

緊張了一整天的精神突然放松了，我突然發現眼前的一切是多么完美。幸福根本不能用人造的機械定格，也無需用底片來證明，更不必向任何人展示。從那一刻起，我不再是捕捉幸福的攝影師，而是一個沉浸在幸福中的母親。我沒有拍到圣誕卡照片，卻發現了世間最美好的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