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回家了

田成林

在海南島五指山上的一處斷崖邊，我聽到了這樣一則故事。

30多年前，有位畫家下放到五指山腹地中的一座農場接受改造。一天夜里，農場的“頭兒”以交代罪行為名把他關押起來，并唆使幾個幫兇對他進行毒打。幾天后，遍體鱗傷的畫家回到家中，當他推開門時，不禁愣了：空蕩蕩的房里凌亂不堪，妻子和女兒也不見了。

鄰居告訴畫家，他被抓走的當天夜里，農場的那個“頭兒”強暴了他的妻子。她不堪凌辱，把孩子托付給鄰居，自己從山上那道斷崖跳了下去。畫家聽到妻子的死訊，怔了好半天，什么也沒說，從鄰居家領回女兒，又騙走他們，自己背著年僅5歲的女兒，一步一蹭地向妻子跳下的斷崖爬去。半路上，可愛的女兒頭歪在爸爸的肩上睡著了。

畫家爬到斷崖邊時，一直陰著的天忽然晴了：蒼茫的大山在夏日的黃昏中呈現出一片迷人的黛青色，山頂的浮云則被落日的余暉浸潤得鮮紅耀眼。風景很美，但一向對光與色特別敏感的畫家此時卻顯得格外的遲鈍，他一雙失神的眼睛盯著妻子的葬身之處，默默地站了一會兒，剛要往下跳，背上的女兒醒了。她睜開眼睛，看看在山尖后探出半張臉的夕陽，突然頭一低，嘴湊近畫家的耳朵，撒嬌地說了句：“爸爸，太陽都回家了，我們也回去吧!”

畫家的身軀猛一顫，收回已經跨向地獄門檻的那只腳，背著女兒下山了。

許多年后，小女孩兒也成為一個畫家。

可能誰也說不清在性命攸關的時刻，小女孩兒一句稚氣十足、不加任何修飾的話語產生了多么神奇的力量，給了她萬念俱灰的父親一種什么樣的啟示。但我們必須承認，有時候，漫不經心說出來的一句話，有可能改變人一生的命運。

（林家南摘自《華夏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