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失業

一大早，父親就起床了，開始了一天的生活。我知道，父親這么早起床并不是要趕著上班。早就失業在家的他，這么早起床是他多年養成的生活習慣，是他要找上班的感覺，也是他要尋找工作的尊嚴。

其實，失業又有什么呢？在這個大時代，失業的人何止他一個？

可是，父親受不了這樣的失業，他依然如沒有失業時一樣，每天早早地開始活動。看著父親如此，我們的勸說一概沒用。

父親曾經輝煌過。他當過兵，后來轉業到地方，在一家國有企業做司機，上個世紀的七八十年代，司機，是一個很專業的工作，是一個高收入的職業。

父親在單位的車隊里開的是最好的８號車。每逢過節，單位里分東西時，總是將最好的留給父親。每次我到父親單位時都會聽到他們很討好地叫著張哥。

父親和母親剛結婚的那時，母親是在三伏譚鎮供銷社工作，每天母親上班都要乘車到較遠的鄉鎮去工作。父親這時就向單位申請要求將母親調到單位來。單位像這樣的例子有很多，并且父親是退伍軍人專業，到地方工作國家是有優惠政策的。單位的領導又都很敬重父親，所以母親調工作的事很快就得到了解決。

七八十年代的中國是剛剛從一場災難中振作起來，那時家里有一臺黑白電視機已是很了不起的事情，而父親托人從上海帶回一臺彩色電視。每到晚上整棟樓的人都跑我家來看電視，看著那些彩色的圖像，父親總是會在一邊看著，摸著他的大肚皮微笑。

后來父親在一次分房中沒有得到房子，一氣之下，父親在糧食學校邊買了一塊地皮，決定自己住獨戶的房子。房子總共三層，建成以及裝修一共用了好幾萬。父親家里還有７個弟妹以及父母，房子建好后父親將他們接了過來和我們一起住。

時過境遷，往往讓人無所適從，父親也是如此。司機普及了，人人都在一夜之間學會了開車，拿到了駕照。司機這個很專業的工作，成了一種普通的技術，父親失業了。

父親是在１９９８年失業的，那年父親５１歲。哥哥１９歲，我１２歲。面對著一雙還未脫離家庭走上社會的兒女，父親臉上多了許多往日臉上所沒有的愁苦。

不是所有的人都會在時代浪潮中迷失的，然而，父親卻迷失了，也許是他那會兒太忙。

父親是家里的老大。父親小的時候遇到了新中國剛剛成立，中國在一片混亂之中。父親家里很窮，為了一大家人的生活，父親早早就輟學，開始為生計奔波。沒有好好讀書一直父親心中的遺憾。

父親后來退伍分配到了地方，擁有了一份穩定的工作，有錢為自己增值了，可是他又要結婚了，婚后的他是家里的頂梁柱。他要養活他的妻兒，他沒有時間去學習。在我做作業的時候，父親會過來和我一起學習，一起解決我在學習上的困難，可是隨著我所學知識的加深，面對著越來越多的問題，父親也只有將他的希望寄托在我們子女身上，讓我們來完成他未竟的學業。

在失業的日子里，父親開始了另一種生活：簡樸甚至摳門兒。

父親白天在家時，是絕對不開燈的，除非有特殊情況。有時天氣不好，家里陰沉沉的，只有一絲微弱的光射到家里，父親也只是戴著老花鏡站在窗口邊瞇著眼睛看報紙。若是在這個時候，你好心地開了燈，他會生氣地嘮叨，開燈干什么，這么亮，為什么開燈？晚上看電視也是不讓開燈的。

只要我們不在家，父親的伙食是很簡單的。早上在家煮一鍋面條，中午或是吃早上的面條或是吃白面饅頭。到了晚上才會想到吃飯，桌上的菜好像永遠只是咸菜和青菜。有時我會問父親為什么中午不做飯。父親說，做飯太麻煩了，吃面吃饅頭簡單。其實我心里明白父親是為了省錢。

拉開家里的衣柜，發現里面除了我和母親的衣服，父親的衣服沒有幾件，只有少許幾件是近幾年買的，其他的幾件都是好幾年前買的，還有的是哥哥穿剩下的。父親老是說我的衣服都還很好，買多了也穿不了，有幾件換換就行了。

他曾經找過工作。他在工地上干過，也曾經給人看過公司大門，卻總是不適合他。

也許是新的工作不適合他，也許是他不適合新的工作。

初三那年，是父親失業的第三個年頭。叔叔在武漢承包了一項工程，需要父親幫忙。那段時間父親吃住在工地上。寒假時，我到武漢舅舅家玩，去了一次父親所在的工地。工地上很亂很臟。父親住的地方只是臨時用磚和板子搭建的，坐在屋子里似乎可以感覺到從磚縫里吹進來的冷風。父親睡的床只是用幾塊木板隨意拼成的，木板上鋪著薄薄的棉褥。父親由于開車的原因，一直睡眠就不是很好，早些年還在吃中藥。我問父親在這里睡得慣嗎？

“有什么不習慣的。”說完父親就走出去了。

父親往日的大肚皮沒有了，頭發里也有了一些銀光。

高三時，經人介紹，父親到一家企業看門。看門的工作很輕閑，但父親要一天２４小時待在那個狹小的空間里，陪伴他的只有孤獨和寂寞。在這個狹小的空間里他時刻關心著在家鄉讀書的我。父親每天都要翻閱大量的報刊雜志，看大量的新聞報道，只要有關于高考的信息他都要詳細閱讀，然后在回家看我的時候將這些信息告訴我。每次回家他都會找我談心，跟我分析高考的重要性。漸漸地這種談心變成了不斷的嘮叨。他開始不斷地用他所得到的信息反復說教我。

失業讓他失落了。每每聽說誰家分東西了，誰家又賺了好多，父親總是一臉的失落。現在沒事做在家待著的父親老是在家嘆氣。他總想著怎樣才可以多搞到一些錢，怎樣可以更加節約一些。

但是失落的父親依然關愛著子女的學習。這是他曾經的教訓，他希望這種人生的教訓能夠讓子女們永遠記住。

哥哥以前讀書時，父親就跟隨潮流等哥哥初中畢業后將他送入了技校。原本以為也可以讓哥哥捧上金飯碗的父親發現了知識的重要，立刻將哥哥送到北京讀大學。到我讀書時父親更是不趕馬虎，讓我讀最好的初中和高中。２００４年我參加了高考，考試失利，剛剛達線。那時給我的有兩個選擇：讀專科或是本科。父親問我想讀什么，讀專科便宜，讀本科就會貴一些。我說我想讀本科。讀本科就是民辦大學，一年的學費最低是１１５００元，加上一些雜費，４年下來就是六七萬。這筆錢對于只有少許退休費的父母來說是筆很大的開支。父親送我去上大學時只說了一句話，你想讀么？

父親今年６０歲了，以前單位里像父親這個年齡的人早就在家享福了。用父親的話說，就是前５０年都不曾想過會有后十年的困境，前５０年所關心的遠沒有這后１０年多。

父親老了，在這６０年的歲月里，父親沒有經歷人生的大起大落，他只是社會在不斷發展過程中淘汰下的一員，他只是失業大軍中的一員，更是天下為子女操心的父親中的一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