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齡是一種財富,它儲蓄在生命密碼的錢柜里。童年,不是闊家子弟,很難保證有隔宿之財;老年,他的錢柜被兒孫子侄掏空了,不是地主老財,不可能有足夠的銀子應付世情冷淡無窮無盡的正式與非正式的訛詐。唯有中年的儲蓄是自己的,一筆一筆的開銷都是他細心經營的成果,在年齡打折的財富里,中年的財富最實在。
至少,他學會了每一種生存交易都是財富折合的流通。他像貓頭鷹一樣窺視森林的人生百態,因為驚嚇太多,他學會了怎樣避過獵槍的子彈,因為受害太多,他不會隨便吃食獵人撒下的蟲子,因為祭奠太多,他不會重蹈兄弟們闖過的羅網,更因為生存體驗的磕磕碰碰,他終于在荊棘密布中開辟出了自己的生存通道。歲月磨洗的風風雨雨并不能讓他低下高貴的頭顱,他昂然面對人生,盡管前路充滿了危險,充滿了挑戰,充滿了死亡的威脅,但他警惕地盯著賴以生存的生態園林,始終堅信牛奶和面包都會有的。幾十年都過來了,不就是那么回事嗎?
年青時的財富耗失了。只知賣力的牛犢是不懂珍惜生命的庫存的。一夜間,中年到了,回過頭來,才知道過去的愚蠢是多么的可憐可悲。為什么只懂得躬著身子拉犁拖耙呢?至少要有足夠的草料滋養體能,該有舒適的牛棚擋風遮雨,沒來由行慢幾步就要讓人掄鞭抽打。一覺醒來,才知道還有另外的種種活法,例如奶牛,風涼水冷,在嫩綠如茵的草地上品嘗鮮活的滋味,在主人憐愛贊許的目光下,把自己活色生香的乳汁擠兌出去,那是自己生命的結晶體,是看得見摸得著的豐收喜悅,更不似以前那樣傻乎乎地在熱辣的日頭下煎熬、在凄風苦雨中跋涉了!經歷過苦難才知道幸福的珍貴,經受過凌辱才懂得自尊的可愛。生命的降臨是不可以選擇的,但生命的過程可以選擇。只有到了中年,才會真正懂得塑造生命的意義。
即使享受快樂,也是中年時節才可靠。年青時見到女子瞟來幾眼秋水,就以為是定情信物的了,死死地追下去,追到天盡頭,明知沒有天的盡頭,仍要追,理智的堤圍讓生理上莫名奇妙的沖動一次又一次沖垮了,等到焦頭爛額、身心憔悴、毫無了人形光彩時,才恍然覺得人家根本不愛自己。那時已經遲了,記憶的疤痕已烙上了心靈的圣壇,永遠不得脫落。中年的愛情是成熟的浪漫,充滿了飲食男女的實在,連性事也是超值的游戲,像一煲老火湯,越喝越有滋味,也像鄉間的樘楣子,花開了,葉落了,子熟了,一口咬下滿嘴酸甜,卻是甜多于酸,讓人翻江倒海、浮沉生死也在所不惜。生命活出了這種滋味,夫復何求?
中年是秋季的美麗,春天的花很美,也香盈,只是養眼罷了,當不得飯吃,作不得衣穿。冬天的蕭索有點凄冷,是的,那是老年了。花無百日紅,好日子也會有翻風落雨的時候。人到老年,也就是冬天落霞的最后一抹燦爛,多少有黃昏之嘆。唯有中年,秋水伊人,秋風沁爽,秋氣蕩漾,秋意闌珊,這是春秋鼎盛的生命時段,既然來了,真不愿他匆匆離去。于是,我發自內心喊一聲:中年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