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天使在列車上

也許，我們之間什么也沒有，也許我們之間又留有些什么，也許，這只是我的一廂情愿。但你告訴我今晚有去北京的火車，我的心便一下子空了。

也許，我不應該想你，因為我注定只是你人生路上的一個過客，白駒過隙的一個過客。

但今夜，我還是鬼使神差般地來到了站臺，獨自徘徊在鐵路上，抽起了你一直反對的煙，指縫間泛著冷冷的紅光，從南到北，從北到南，一遍又一遍，一支接一支，漠視著一列列火車呼嘯著奮力前行，任憑刺耳的汽笛聲灌過耳膜，聽那不諧調的鐵軌振動聲砸在腳邊，以及行人眼角冷漠的一瞥，但這一切都不重要了，一切都無所謂了，因為天使今夜在列車上。

當你從那遙遠的城市來到這個小城時，我覺得這完全是個錯覺。當你第一句標準的北京普通話闖入我的耳膜時，我是那樣地驚慌，更沒想到你是那樣地開朗。在接下來的日子里，我們天南地北地亂侃，從超級女生談到謝頂的歷史老師，從秦始皇談到陳水扁，從北京的麥當勞談到學校門口的小籠包子，從北京的沙塵暴到窗臺最后一株凋零的梔子花瓣……一切都是這么近，卻又是那么遠。

直到你說，你的父母安排你到英國讀書，簽證已經下來，回到北京后就走時，我才清醒，一切的一切如夏日的美人蕉，水一般地盛開，冰一樣地枯萎，滿腦子留下的僅是一顰一笑，一枝一顫，一顫一蛻變……

你說過，不要任何人送行，甚至沒有告訴我們你離去的日子，就讓你輕輕地來，悄悄地走，不留下影子，也不帶走一絲泥土。因為害怕離別，所以大家都偽裝得很好，仿佛真的什么都沒發生。當你送完最后一沓賀卡，吃力地提著一個背包離去時，你知道有一個纖瘦的身影站在窗前默默地注視著你嗎?任夕陽把你的背影越拉越大……

終于，在23：32時，開往北京的火車來了，這也是從我身邊經過的第53列火車。我摸出煙，僅剩兩支了，索性又要了四瓶啤酒，很劣質的那種，管它哪，因為我需要的僅是麻醉。我躲在站臺的角落里，一邊麻木地吸著煙，一邊麻木地狂飲著，帶著迷離的雙眼，看著來來往往送行的人和被送行的人。有人在哭泣，今夜的天使看不見人間的哭泣，因為今夜天使也在哭泣。

我看見你單薄的身影和留在小城的最后一串腳印在緩緩蠕動。也許這個小城的故事將留在你的記憶里，也許這些記憶會被你那絢麗的人生所湮沒。我拼命地喝酒。當我一氣喝完第三瓶啤酒，火車的汽笛開始鳴響時，你站在列車的窗口張望著什么，仿佛在尋找著什么，又仿佛在拍攝你對小城的最后一個畫面……

可我敢走上前去。對我來說，今夜我能悄悄地為你送行，默默地注視著你，在這個有你也有我的小城里，我和你曾這樣地接近，就夠了。

當你扭過頭來，閃過對小城的最后一瞥時，火車加速了，我發瘋似地沖了出來，跟著火車狂奔起來，奔向你所坐的窗口，狠命地甩出手中的酒瓶砸在火車上，沒用的!因為火車的聲音湮沒了我所有的掙扎，有強勁的風吹亂了你的頭發和你那白色的T恤。

終于，我被火車越甩越遠，隨著一聲尖銳的汽笛聲，火車消失在我的視線里，你我仿佛兩條平行的鐵軌，永遠沒有了交匯的可能。天空中不知何時下起了小雨，我提著最后一瓶啤酒和僅剩的半支煙，在鐵軌上依然北行，一直北行。依然喝著酒，想讓自己有更深的麻醉，麻醉得連靈魂都要出竅，而煙卻早已吸不著了，因為早已被雨打濕，雨水順著頭發，劃過睫毛，流過嘴角，交匯于下巴處，砸落在大地上，仿佛也砸落了大地的心……

再次醒來的時候，已是第二天的清晨，雨已不知何時停了，陽光透過樹梢，射入我的眼中，有些刺眼。有風吹過，雖然很輕，我卻感到了刺骨的冷，于是這陽光已被風湮沒，也便有了這春日陽光的篇章．

風瑟索地吹著，而我卻在這春日的陽光里慢慢地死亡，有很淺的朝霞陪伴，于是這死亡也便有了另一種靈性。

風依然很輕，吹亂了我的頭發，蓋住了我的額頭，凌亂了視線，于是生活中的一切便被這不亂不整的秀發割成一塊一塊的，我便在這不亂不整的區域內奔波，到頭來留給我的卻是更落魄的春日，更冷的風，更亂的秀發和一串無盡的省略號……

忽然想起你走之前要和我一起照大頭帖的事，我還一直鬧著不去，還有你纏著我要我寫我家的地址和電話號碼，我也不給，心里狠狠地疼了起來。還好，你留下了你的手機號和雅虎信箱，估計大西洋彼岸中國的移動是接不通的，于是我便坐在顯示屏前敲下了這些文字，希望你能晚些收到或根本收不到，因為我不想讓你因為看到這來自大陸的無聊文字而潸然淚下，徒增寂寞，這對我來說僅是一種自慰吧!

不知道你是不是還好，呼吸著大西洋彼岸潮濕的空氣是否習慣。一抬頭見到教堂的尖頂和落葉喬木在輕輕地抖動，深秋里的杏樹，只剩下繁華的骨骼，卻樸素得很美。

忽然間又想起了張雨生的《大海》，就讓他代我淺吟低唱，伴你飛過大西洋彼岸：

從那遙遠海邊慢慢消失的你

本來模糊的臉竟然漸漸清晰

想要說些什么不知從何說起

只有把它放在心底

茫然走在海邊看那潮來潮去

徒勞無助想把每朵浪花記清

想要說聲愛你卻被風吹散在風里

猛然回頭你在那里

如果大海能夠喚回曾經的愛

就讓我用一生等待

如果深情往事你已不再留戀

就讓它隨風飄遠

如果大海能夠帶走我的哀愁

就像帶走每條河流

所有受過的傷

所有流過的淚

我的愛……

請全部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