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民詩人王英

在湖北浠水縣，一提到農民作家，人們很快就會想起王英；提起王英，人們很自然地就會想起他的苦難人生和他苦苦追求的詩歌。他讀書不多，五十年代，便以一首《薅草謠》走上文壇，加入了湖北省作家協會。一九六○年他光榮地參加了全國青年作家代表會，寫了一首充滿激情的詩：“京城盛會六零年，如女初妝羞且慚。郭老題詞牽紅線，結下詩歌不解緣。”這位始終不改初衷的農民詩人，用他贏弱的身軀，承載著健康的靈魂，與詩同行，從民歌之鄉的梅梓山出發，一路高歌，走出浠水，走出湖北，走向全國。

詩于王英來說，是命。也就是他自己所說的，如果沒有詩歌也許這世上早就沒有王英了。在他的視野里，人世間的一人、一事、一景，皆是詩。

我與王老詩人相識，是在一次筆會的酒桌上。那時我剛剛學會喝酒，不知深淺。我看著作者們一個個端起酒杯，紛紛向王老詩人敬酒，為了表達一種敬意，我也端起滿滿一杯白酒，走到王老詩人身邊。王老詩人望著我很慈善地笑了笑，問，你也寫詩嗎?王老詩人把世界都變成了詩。這其實是一句關切的話語，但我卻認為只有寫詩的人才配和王老詩人喝酒。我胡亂地點了點頭，和王老詩人碰了一下杯子，一口把那杯酒當茶喝了。王老詩人望著我豪爽的勁頭，笑了，說，嗯!到底是寫詩的人。可是他哪里知道?我根本就不是寫詩的料。我以為酒散人自去，各奔東西，互不相干，他作他的詩，我做我的文學夢。沒想到，王老詩人的記憶力十分地好，第二次見到他的時候，我的記憶神經瞬間出現斷路，想不起他是誰了。可是王老詩人張嘴就喊出了我的名字，并問，還寫詩嗎?就是這一句問話，讓我突然想起了他，同時也讓我感到汗顏。我不能不實話實說了。我紅著臉，吱唔了一下，說，對不起，我不寫詩。王老詩人愣了一下，我以為他會十分尷尬，沒想到他卻微微笑了，說，我以為你是寫詩的。過了一會兒，他又說，試著寫點詩對你的創作有幫助。

他寫了這樣一首詩：“諸君莫笑老須眉，我愛詩河問汛期。大浪淘沙尋奧秘，真金屬與弄潮兒。”也許是對王老詩人懷著一種歉意，或者說是為了減少一點王老詩人的遺憾，后來我真的試著寫了一陣子詩歌。盡管詩寫得不怎么樣，但的確如王老詩人所言，詩歌的確給了我不少的幫助，使我的語言變得成熟和凝煉了。

后來我和王老詩人接觸多了，彼此混得很熟了，便和王老詩人說說輕松話，開開沒大沒小的玩笑。盡管我和王老詩人說的話或開的玩笑，在別人看來，不知高低，但他卻欣然接受。

那是2005年8月，我剛剛調入縣文化館工作不久。當時，因為館辦刊物《浠水文化》急需有分量的稿件。聽說王老詩人在試著寫散文，并且寫的質量還很高，在《中國文化報》上發表過。于是，我便向他約稿。他答應了，卻遲遲不見他的稿件過來。我等不及了，給他所在的縣福利院打電話。王老詩人一拿起電話，便一個勁兒地道歉，并說十天之內一定交稿。我笑了笑，說，這可是您說的啊?我記著呢!要是沒有稿子，就不準你再來文化館。辦公室的同事們一聽，臉色都變了，說，你怎么敢和王老詩人說這話?他最忌諱的就是文化館人不讓他回文化館。我一驚，可不是嗎?

王老詩人一生的青春年華，甚至家庭、妻兒都獻給了他視作生命的詩歌，孑然一身在文化館呆了三十余年，文化館是他的家，文化館是他的生命之根，他不能沒有文化館。為此，他寫有一首凄切動人的詩：“一為孤客望梅山，叟笑童歌宴盛年。遙嘆兒魂松下冷，留人爐火也生寒。”現在沒想到有人居然揚言不讓他回文化館，于情于理都會讓他難以接受，令他傷心和憤怒。想到這些，我真的有些后怕了，后悔自己嘴上沒個把門的，顱嘴一溜一句話。我是痛快了，可是他老人家怎么想?真是禍從嘴出啊!我不敢再打電話去解釋，只好立刻動身，往南城開發區王老詩人棲身的縣福利院趕去。我趕到那兒時，王老詩人看到我，一臉的疑問。他說，我還沒動筆呢!現在就要嗎?謝天謝地，一切正常。我笑了笑，說，你不是總打電話讓我們來喝酒嗎?我來看看你究竟有酒沒酒。他呵呵一笑，拉開一扇矮柜柜門，亮出挨挨擠擠小半柜各種牌子的酒，回頭望著我，問，有酒吧!?他關好柜門，抬起瘦弱的身子，瞪著雙眼，審視地望著我，問，你不單單是為這事來的吧?站在這位純凈的老人面前，我不能不承認我來的真正目的。我說，王老師，對不起!他一驚，說，你沒什么地方對不起我的啊!我說，我剛才說不讓你回文化館，是和你開玩笑的，你千萬別往心里去。他一愣，過了好一會兒，才笑了笑，說，我知道，你那是督促我多寫作品，多出成果。

也許老人真正的想法不是這樣的。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熱愛他的詩，熱愛他的文學，熱愛與詩和文學有關聯的所有人，哪怕這些人在不經意間對他有所冒犯，他也會原諒的。他的一首七絕寫得十分精彩：“千啼百囀喚東風，布谷聲聲只為農。落下忠魂驚大地，報之一片映山紅。”

八十春秋，風風雨雨，滄海桑田，他經歷了許許多多的不平。世事都變了，沒變的是他和他熱愛的詩。他依然是“農民詩人”，沒有工作。沒有工作便談不上退休。組織上關心，不僅對他的生活費一加再加，現在他每月有五百元的生活費了，可以吃上飯，穿上衣。而且居住條件也得到了很好的改善‘搬’到了縣福利院，過上了集體的生活，不再孤獨了。高興了打個電話約上三兩個圈子內的后輩，陪他喝兩盅小酒，談談詩，說說他新近的創作計劃，說說創作的艱辛。他用一首七絕來表達他對詩的不懈追求：“從斯練筆五更頭，長上燈芯滿上油。奮發夜長錐刺股，金雞伴我亮歌喉。”在當下這個經濟年代，他的執迷在常人眼里顯得有些滑稽。但他依然沉迷他的詩，沉迷他的文學夢，每有收獲，都會高興一陣子，拿出樣刊與人共賞。

詩是他的魂，詩是他的命，一生一世與詩同行，永遠不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