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真快,轉眼間,文化大革命的風起云涌已經是40年前的事情了。40年流光滔滔遠去,當年出生的孩子已經成為中年人,當年死去的人墓前之樹想必也已經合抱了。這四十年間活著或者死去的人,身上都深深淺淺地留下了文化大革命的印記,都因為文化大革命的直接或者間接影響改變了命運,調整了得失,轉換了心理。但是我們也許還談不上完全而且真正地讀懂了文化大革命,因為我們還沒有進入最佳的觀察距離,我們回顧的眼光極其散漫、浮淺,我們所檢點、反思的過去,還散發著我們曾經浸潤其中因而業已熟稔的氣味,甚至還殘留著我們自己的體溫。社會的嬗變太快了,使今天的我們窮于應付或樂于追尋新的風雨、新的風尚、新的風月,有意無意地只看著前頭,淡忘了身后漸行漸遠的歲月。那其中依然有我們瞳人中的盲點,也有未開墾的林莽。
我們制止了蔑視、顛覆權勢以及任意挑戰等級和秩序的混亂狀態,卻又面臨著不少干部的濫用職權、墮落腐化以及某些新生權貴的專橫跋扈;我們撥亂反正極力維護師道尊嚴,如今卻又困惑于愈演愈烈的學術腐敗;我們憎惡樣板戲道貌岸然的“嚴肅”面孔和說教腔調,卻又墮入了將一切高尚悉數通俗化和“戲說”的泥沼。一些學者義無返顧地開始充當拯救文化的護法使者。回歸者的腳步愈加執著,關山飛度,不但跨過文化大革命,而且跨過了五四,直向孔孟之道逼近。超越者的眼光愈加漂移,他們注重當下,切實地感覺到并且把握到影星等等的價值遠遠大于孔子,希望他們成為文化新生的符號。歷史的藤蔓總是頑強有力地糾纏在一起,默然等待著時光來參與條分縷析,進行尋根溯源的梳理。
許多年輕人對文化大革命的殘酷和荒誕不解,他們搬出幾位抗爭者的故事追問:大家為什么不學習他們?那個時代的人怎么如此容易屈服?歷史和命運當然不至如此簡單。也許,時代的重負只有把它扛在肩頭上的人才能真正知道,而往事如煙消散終歸是人類社會難以避免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