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組詩）

大雪落在黑夜里

我的痛苦是遠(yuǎn)離大自然的痛苦

是草本植物再也開不出花來的痛苦

是肉食動物衍變?yōu)楦某运厥车耐纯?/p>

是輕松的卵生進(jìn)化到胎生的痛苦

而大自然恰恰與我相反

此時天空降下的已非潔白的碘鹽

而是程咬金販的私鹽

此時夜幕已非濃香的墨汁

而是賣炭翁的炭灰

大自然由此—直上溯

上溯到后羿之前

我由此一直下降

下降到百年之后

那時天空將出現(xiàn)九顆熾熱的太陽

那時我即使整天低頭也會出現(xiàn)抬頭紋

暮 景

一棵槐樹在苦苦支撐著夕陽的上眼皮

和下眼皮

以便為我們爭取更多的時間

往它的眼里揉沙子。當(dāng)炊煙升起

我已揉進(jìn)了十二年時光和半座省城

還嫌不夠。多希望太陽像馬戲團(tuán)里的

獅子

永遠(yuǎn)圍著我轉(zhuǎn)，不許偷懶

并容忍我

在我不開心或者開心的時候

隨時都可以舉起長鞭抽打

強(qiáng)迫它一次次跳過地平線上的火圈

去看小學(xué)時的自然課老師

她的身體就像老屋的門框

我的頭必須降到兒時的高度

才能接近她。走了進(jìn)去

外面正午的陽光轉(zhuǎn)折為屋內(nèi)的暮色

幾只蒼蠅飛舞著。沒有打斷

我們之間的交談，而是打斷了

窗紙洞透過來的光。光中細(xì)微的塵埃

便活躍起來

她關(guān)注的不是光

是窗紙洞透過來的聲音

“知了少了，夏天越來越不像夏天

了。”

林中焦木

雨，一開始就沖著最綠的葉子敲打

到樹根，到樹根間板結(jié)的泥土

水珠就以凸鏡的方式放大腳印

你的眼神繞過那片不知名的小花

在陰暗的背景里，看見那幾株焦木

——那是走在前面的那個季節(jié)

拋棄了年輕的雷電，任它放縱的冤屈

這個季節(jié)，雨重新滋潤焦木

恢復(fù)溫暖。上帝只拯救自救者

三四朵蘑菇開在焦木上。雨水淋著

不搖晃，也不回憶痛苦

蛋黃色的光線

深色花瓣似的屋子在傍晚合攏

白熾燈使書頁溫暖，蛋黃色的光線撫

平了

魚尾紋，她的額頭明亮。窗外大片的雪

以窗簾的姿勢垂下來，在檐下剛好融

化成水珠

穿透了孩子們薄薄的笑聲

比寧靜更容易進(jìn)入她的身體

她的丈夫去了南方

他比她更想念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