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歌（組詩）

之一

都沐浴過了

穿上華麗的綢緞衣

今天是個什么日子

他們要去哪里

露在外面的額頭 面頰

冰涼冰涼

他們已不再呼吸

是不是他們太沉了

沉得脫離開陽光和空氣

一直要沉到

我們看不見的地方……

除此之外和平日沒什么兩樣

慈柔的皺紋 溫暖的華發

依舊是我們的森林和水域

但是隱去了色彩和聲音

是不是 他們已到了

季節和風的另一面

季節和風拂不動他們了

似乎他們亦不再向人間請求什么

可是他們半握的拳頭

又像無助的孩子 空空地等待著

無能的人們啊

恍恍惚惚

把自己蒙在一片片淚水里……

之二

已經在低處

他們還要向更低處

姥姥緊閉著雙眼

緊緊地，向四周

輻射少女般美麗的紋路

姥爺微張著嘴唇

一條黑色的縫隙

對應大地突然的裂口

他們已經老邁，可是他們健康

這世間少有的財富被誰嫉妒?

他們的額頭和雙頰因而變得冰涼

他們舍得卸下自己的溫度

姥爺平時少言語

只飲一碗鋤頭刨開的酒

力氣原始的香味跌落著，彌漫著

如同太陽一天天

燦爛地耗盡又聚起

姥姥喜歡自言自語

精神分裂了，呼吸柔和

窗戶上升起她民間的剪紙

新畫面覆蓋了舊畫面……

忍耐中的延伸

他們平靜快樂

皮膚里潛藏著棉花

又從胃里挖出大豆

……對死神也忍了

死神說：那只是更深一些

成為深度睡眠……

可是他們堅硬潔凈的骨骼

將無聲無息，破碎在

腐朽的泥層里面

之三

我飲泣的淚滴里

有高于悲傷的

那是一種養料

死亡的寂靜

兩張面孔

那里鑲嵌著

弱者銀白色的高貴

無限隱忍的姿態

——隱忍到零下

他們是我的親人

最后的堅強高至無語

是兩張結冰的鏡子

照亮了我的天空

如此我將活著

并且張揚

如果你抬頭望見

火燒的紅云片片……

就讓 他們多皺的靈魂

疼痛我一個海洋

之四

姥爺走在前面

姥姥跟在后面

他們向墳地去了

風沙在左右舞著

烈一陣，柔一陣

嗩吶聲聲，融化在空氣里

又濺出來

就好像

哭的東西笑起來

笑的東西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