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活騎車六十年

我打小愛騎自行車，還騎過不少外國名牌車。60年了，自行車成了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早晚上下班，節假日出游，它不單是我代步的得力工具，更是使我四肢通泰、心域暢開和文思奔涌的好伙伴。騎車給我的種種享受是坐什么樣的小汽車也得不到的。

日本投降那陣子，我正上小學。那時候總覺著北京城大得沒邊兒，學校稀少，每天上學要走十幾里地。有一天爸爸從東曉市給我推來輛26“富士”自行車，黃綠色，八成新。車不高，一字平把又寬又大，配在座后的也是一個又寬又大的貨架。兩個車轱轆挺粗，有點像28加重車，只是小一號。這輛“富士”車讓人覺得敦實平穩，像頭小黃牛能馱一座小山。

車的分量重，騎起來卻不沉，三套軸挺給勁兒。趕上載重爬坡，這車的優勢就顯出來了，既不飄也不肉，穩穩地幫你過難關。

北京解放那年，我考上了燈市口的老育英中學。家在珠市口，一天往返四趟，更離不開自行車了。學校是雕梁畫棟的古宅院，足占了多半條街，聽老人講，大明嘉靖年間，這兒是奸相嚴嵩的相府。一百多年的教會學校放在500多年的相府里，多有意思！每到放學的時候，同學們蜂擁而出，各色的自行車像河一樣地涌出校門，其中唯有我那輛小“富士”最各色：車比別人矮一截，扶著大平把像戲臺上拿架子拉山膀。同學們起著哄地喊：“瞧啊，小日本溜出來啦！”笑聲一片，我真不好意思。說實話，車騎熟了，扶把、蹬輪要哪兒有哪兒，如同自己的胳膊腿兒，太自在了。可又一想，都解放了，滿街筒子也找不著一輛這樣的老古董，再騎著有多寒磣。心一橫，又央求爸爸給我買了輛天津28“飛鴿”。小“富士”送給鄉下的親戚了，人家千恩萬謝地“請”回去，當了寶貝。

那是“飛鴿”創牌子時期，新車做得很精良：窄平把，前后托泥板兒也不寬，看著干凈漂亮，騎著平穩快速。特別是把窄，與肩等寬，雙手平放，身體微前傾。支點力度都設計得恰到好處，車走起來也好看。據說，初創的“飛鴿”，是仿照英國“三槍”車制造的。直到今天，我仍然覺得老“飛鴿”的樣式、結構和工藝都相當好。

以后，我還騎過英國的“鳳頭”、“三槍”、“猛牌”，荷蘭的“手牌”、“藍鈴”和東德的“鉆石”、“飛人”，以及日本的“菊花”、新“富士”等名車。這些洋車的分量輕，材料大多用的是錳鋼，設計制造講究科學，所以，造型美觀，騎起來輕快、舒適，再配上“加快軸”（實際是齒輪變速器）和美觀的前后車燈，那真是把人和車都抬高了一個檔次。記得有一年暑假，幾個同學吵著要騎車上天津，可巧我借了輛“手牌”28大彎梁女車，座兒軟車把高，騎上去，上身正直目視前方，雙手端把自然舒適，蹬起來似有若無，既吃勁兒又省力，來回200多公里，別人直喊腰酸屁股疼，我卻沒覺著有什么事兒。

早年，國產車也有過一段輝煌的日子。一度“飛鴿”、“永久”、“鳳凰”等國產名車要憑票供應。國產自行車雖然有些地方比不上外國名車，但那價格和適應性都得到民眾的厚愛。至今，回憶似水華年，我都由衷地感激這些國產車馱著我每天上下班、買菜逛公園；特別是到了冬天，拉蜂窩煤、運冬儲大白菜，還真虧了自行車的靈便頂用。趕上到火車站接人，自行車客貨兩用可出了大力。有過這么長時間同甘共苦的“交情”，您說，我跟自行車這份情意淺得了嗎？

去年秋天，北京大學的百年紀念堂要演昆曲折子戲，老同學來電相邀，正中下懷。怎么去呢？打“的”？坐公共汽車？當然是騎車！可是，望著窗外低垂的烏云和不時襲來的冷風，想到來回近40公里的路程，我猶豫了。快70歲的人了，身體頂得住嗎？但最后還是婉拒了家人的勸阻，決定對自己進行一次實戰考察。

中午1點，我把雨衣裝進書包，蹬車北行駛進三環路，天色越來越暗，不時有雨星飄來。放眼望去，一條條新辟的公路、一座座新起的樓房、拔地而起的奧運場館，把我吸引住了。上大學時走慣了的老路“失蹤”了，日新月異的變化燃起我驚奇的欣喜，似讀一本有趣的新書，一頁頁地翻過去，讓我忘了天陰路遠，只顧瞪大了眼睛看。過了五道口，我從北大東門進入母校。如同當年一樣，我信馬由韁地騎著車，在美麗的校園里游逛。目之所及，心之所想，又像過電影一樣重現了那段苦澀、激蕩，卻一直被崇高理想牽著跑的生活。回想，被鑼鼓聲打住，代之以《活捉》的驚恐，《贈劍》的纏綿，《游園》的春情和《刀會》的豪放。這一晚精神大會餐令老夫好不興奮，真想抬腿上臺吼它幾嗓子。回程的路是雨后的清新和燈火輝煌，游興反而高漲，到家一點不累，暗自慶幸這一天過得真實在，真好！

入夜，秋雨又淅淅瀝瀝下了起來。躺在床上，想想一天的奔波，漸漸悟出一番新意。

人總是要老的，但心不能老，更不能倚老賣老，墜入消極無能、懶散無為的心態中。心理上的衰老往往壓抑了并沒有怎么衰老的體能，本來還有活力的肢體內臟，就在悲觀無奈的放任中迅速滑坡崩潰。不過，不服老，可不是什么都不在乎、無所謂。老了，就是老了，要面對現實，了解自己，把握自己，用恰當的方式，科學的方法，調動心理的健康，體能的潛力，適可而止，留有余地，這才能輕松度日，老有所樂。我找到的綜合治理方法就是騎車、讀書、寫作。而騎車是提高我生命活力、生活質量的主要運動方式。

60多年，自行車給了我許多許多。不管是住平房還是住樓房，門外總停著我的自行車——它忠實地陪了我一生；幫了我一生，它讓我快樂、活潑，心靈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