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車上任：我在丹麥當平民鎮長

老百姓也可以成為“大官”

2004年秋天，我來到丹麥西蘭島洛斯基勒市留學，師從Lundvall教授，學習人文社會科學。這是一門抽象難懂的學科，由于我在國內學的是完全不同的經濟學，所以我的成績一直停滯不前。到了學期的期末，我的一篇論文甚至被Lundvall教授無情地打了回來。

“安小姐。”Lundvall教授把論文遞回給我的時候，笑著對我說：“你在這里的社會經歷還是太少了，如果你有時間的話，我建議你多了解一下丹麥的社會。”于是我決定利用暑假的時間深入了解一下丹麥的社會。

在一個朋友的幫助下我到了一個叫做Frederskan的偏僻小鎮。我的雇主法恩斯登先生家有一個很大的養牛場，我的工作是給他當助手。Frederskan鎮的確很小，只有兩萬多的人口。由于我是第一個來到這里的東方人，大家都對我十分友好，見面會高興地跟我打招呼，讓我有種賓至如歸的感覺。

在我來小鎮后不久，我從法恩斯登先生那里了解到Frederskan有個傳統，那就是每個月都會有一個周末的時間讓某位志愿者成為代理鎮長，目的是培養個人的自豪感和責任心。用法恩斯登先生的話說：因為這是大家的小鎮呀，大家都有義務和權利來了解它和管理它。

得知這個情況，我異常興奮，既然是志愿者都可以成為鎮長，我是學人文社會科學的，完全可以試試呀。這是一個了解丹麥社會制度的絕好機會，我怎能輕易放棄呢?

根據法恩斯登先生的說法，要成為Frederskan的代理鎮長，首先，要填一份志愿表，然后就是居民投票了。只要得到一定的票數，就算街邊的流浪漢也可以當兩天的代理鎮長的。

怎么樣才能拉到一定的選票呢?這是我面臨的一大難題。

用中國菜“賄選”鎮長

雖然我蠢蠢欲動，說實話心里卻沒有一點底：居民們能同意我當代理鎮長嗎?畢竟我是一個外國人呀。

一個星期天，我正在廚房里做中國菜給自己解讒，隔壁的內爾森太太大概聞到了香氣，便跑過來問我可以讓她嘗嘗嗎？得到我的允許后，她小心翼翼地用叉子叉起一口放進嘴里。沒想到，她吃了后，馬上豎起大拇指狠狠地贊揚了我一番，“嗯，多么美味的中國菜呀!”內爾森太太還堅持要跟我學做中國菜。

我靈機一動：如果我教她做中國菜了，不正好拉近了我和鄰里之間的距離嗎？這樣也許我有機會得到規定的票數也說不定呢?說到做到，我馬上準備了一個豐富的中國菜餐會，在內爾森太太的大力推薦下，有許多家庭主婦都過來參加了。看到這種場景我心里樂得開了花，我想，到了要投票的時候，她們總不會不投老師的一票吧。

到了7月份的代理鎮長參選期，我打算去報名，這令法恩斯登先生大吃了一驚，他有點憂慮地說：“你初來乍到，大家會相信你嗎？”

他的憂慮很快就得到了驗證。我在提交志愿表的時候，坐在鎮長助理辦公室的那位費娜梅小姐遲遲沒有在上面蓋章，她說：“你不是本地人，按規矩是不能參選的。”幸好鎮長斯摩微爾太太這個時候來到了辦公室。了解情況后，她抱歉地對我搖了搖頭。我沒有泄氣，很誠懇地對斯摩微爾太太說：“只要在Frederskan住過的人，哪怕是1個月的時間，她都有資格為這個小鎮做出她的貢獻!”這番話打動了斯摩微爾太太，她終于同意讓我參選了。

到了參選的那個晚上，很多居民都自愿來到了鎮上那間叫做konditorei的餐廳里集中開會。內爾森太太和我的許多“學生”也來了，不過她們卻對我說，盡管我是她們的老師，但是她們不會因此就投我一票的，“因為，這是關系到整個小鎮的大事。”

我不得不佩服丹麥人的公私分明。等到我上去演說的時候，我望著下面的居民們深情地說：“我雖然是一個中國女孩，但我相信，一個人對家鄉的熱愛是不分國籍的！Frederskan已經是我的第二故鄉了!”

下面頓時響起了熱烈的掌聲，久久不絕。

騎自行車去通下水道的“大官”

我終于如愿當上Frederskan小鎮的代理鎮長了!星期六早上，我很早就起床坐在家里等鎮上派車來接我，可法恩斯登先生一句話打破了我的美夢：“安小姐，在丹麥的國家機關，不管是一般公務員還是高級領導，都沒有公車坐。”連丹麥首相也是騎自行車上下班!

我不得不騎著法恩斯登先生的自行車趕到了鎮長辦公室。在那里，斯摩微爾太太鄭重地幫我戴上一枚代理鎮長的臂章，宣布說：“安小姐，從今天起，你就是Frederskan的代理鎮長了。”立刻有種自豪感在我心里油然而生。

本來以為鎮長的工作最多就是在辦公室里批批文件，可我剛坐下來，助理費娜梅小姐就拿著一份投訴過來跟我說：“西區的施米克先生投訴隔壁法恩斯登農場的牛吃掉了他家的鮮花，你應該今天過去調停。”這種事情是鎮長要做的嗎?我驚訝了，更驚訝的是聽到了法恩斯登的名字，他可是我的雇主呀!

我騎著自行車趕回家，看到法恩斯登先生正在為這件事情和施米克先生爭吵不已。說實話，我認為的確是法恩斯登先生的奶牛不對，好端端干嗎把人家辛辛苦苦養的花給吃掉呀?

看到我，法恩斯登先生走過來對我說：“安鎮長，雖然你是我的員工，但是這件事情我希望你能秉公辦理。”我恍然大悟，在中國的那套人情世故在這里是行不通的呀!

結果，我認真了解情況之后，決定判罰法恩斯登先生在施米克家的花園里建造一道籬笆，這樣奶牛就吃不到鮮花了。這個判罰讓雙方都很滿意，法恩斯登先生甚至拍拍我的肩膀說好樣的。

在回去鎮長辦公室的途中，坦班婭太太在她家的門口叫住了我：“安鎮長，麻煩過來一下，我家的下水道堵住了。”

我奇怪了，鎮長連這些也該管嗎？她可以叫工人來疏通呀。坦班婭太太卻理直氣壯地說：“周末工人都放假了，沒人接電話。再說，鎮長就應該為居民排憂解難的，斯摩微爾鎮長還為我通過幾次馬桶呢。”

這樣一來，我無話可說，只得乖乖地當一回通下水道的“大官”了。

抗議生態污染事件

當了一天的鎮長，我就有了很多疑問。我覺得這里的鎮長跟老百姓差不多，做著平凡的工作，過著平凡的生活。我甚至知道鎮長斯摩微爾太太家中無傭人，包括削土豆皮、做飯這樣的活都是自己干。

法恩斯登先生聽了我的想法后笑了，他說：“安小姐，在丹麥這里，從政只是諸多職業中的一種，沒有身份高下之分，更沒有什么特權，每一個官員都是本著為大家服務的志愿才選擇這份職業的。”

第二天早上，我在經過郊外公園的時候，看到有輛垃圾車停放在偏僻的一角，旁邊有工人在動手挖土，似乎打算把車上卸下的垃圾埋起來。這是未經批準的施工呀！我立刻跑過去阻止他們。一個看似負責人的家伙懶懶地看了我一眼，不屑地說道：“沒你的事，滾開!”

我態度嚴厲地告訴他，我是這個鎮的鎮長，我有義務維護這個鎮的生態環境。可這并不能阻止他們，他們反而哈哈大笑起來了，“你一個小女孩會是鎮長?凈說瞎話!”他們把我推到一邊，繼續動工。

看來我一個女孩是阻止不了他們的。想到這里，我連忙騎著自行車沖了回去。逐家逐戶地拍門，我說：“有人在郊外亂扔垃圾，我們要阻止他們!”大家都很生氣，立刻有幾百個人跟在了我的后面，舉著標語跑去抗議。這回，那個負責人有點慌了，辯解說：“我會賠錢給你們鎮政府的。”

“對生態環境的破壞是用多少錢也彌補不回來的！”我非常認真地拒絕他，他終于忍不住皺起眉頭問我：“你真是這個鎮的鎮長?”

“住在這里的每一個人都是這個鎮的鎮長，都有資格保護我們的家園!”我的一番話引來了熱烈的掌聲。

在我的努力下，那輛滿載化學廢物的汽車終于開走了。離開時，那個負責人不得不苦笑著對我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說：“還沒見過你這樣強硬的鎮長。”

大家都為我的盡責盡力而鼓掌起來，有人甚至大聲地叫了起來：“謝謝你，中國鎮長!”這是多么令人自豪的稱呼呀!

中國鎮長的光榮退役

干了兩天后，我這個中國鎮長終于光榮退役了。斯摩微爾太太過來接任的時候，緊緊地握著我的手說：“謝謝你，安鎮長，你干得很好。”

我呵呵地笑了，應該是我謝謝這個小鎮才對呢。因為它給我一個機會很好地了解了丹麥的政治平民化和公民平等化。

回到學校，我根據自己的經歷，又寫了一篇論文交上去。Lundvall教授看了之后大加贊揚，“安小姐，沒想到你的論文能很好地表達出了我們丹麥官員平民化的觀點呀。”

是的，我也沒想到，在丹麥，每一個官員都是平民，每一個平民都是官員啊!而我的鎮長經歷讓我也深刻理解了作為一個公民的義務和社會責任感，這是我人生的真正財富。

（王任均薦自《知音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