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很冷。
他在電腦的那一端問她:是你嗎,妞?
她便笑,笑得眼睛彎彎的,濕濕的,她說:是的,是我。
他喊她妞,像她的父母那樣喊她,像十年前在東北,他出現時那樣喊她。十年前,她正準備考高中,他是父親所在大學里的年輕同事,特地請來替她補課的。那年暑假,她的父母在旅游中遭遇車禍去世,她萬般無奈隨著姥姥到了江南。從此再也沒有回過東北。
他也沉吟了,似乎都在回憶。
隨后他發來一個可愛女孩的圖片,他說:你看,我的女兒,我也喊她叫妞,和你有幾分相似的漂亮呢。
她細細看那女孩的模樣:比我漂亮,她笑得比我好。
她想,女兒應該不超過五歲吧。那一年她打電話給他,原本想告訴他自己想考回東北他所在的大學,可是他不在,他的同事說他休婚假去了。
然后她修改了志愿,留在了江南。
他的關心光標一樣明明白白地閃爍著:我每年給你寫的信還有賀卡都不見回復,還以為地址改了呢。聽說后來你姥姥也去世了,你一個人怎么過來的?
她的左手握住右手,指尖相觸。有幾寸幾毫的皮膚彼此覆蓋了,她說:挺好的,姥姥家隔壁有個男孩悅升,現在是我的男友了,一直對我很好。
她告訴他,悅升與欺負她的男生打架,手臂上留下一道長長傷痕;悅升爬上房頂替她修整漏雨的瓦;悅升打幾份工替她交大學的學費;她累了想放棄的時候悅升會鼓勵她……
她能感覺到他的欣慰。隔了一會兒他說,東北老早就下雪了,江南呢。冷不冷。
她想念東北的暖氣。暖氣有林立成半面墻的暖氣管,觸手甚至微燙,整個房間便似一個煲在爐上的鍋,空氣流通起來也是香甜的。
江南的冬天濕冷,沒有暖氣。
她講起早上看到的一條新聞,科學家為寵物開發出一種能感受主人觸摸的振動夾克,現正準備將它改裝成一種棉被,電腦控制,利用互聯網調整壓力和溫度的變化,怕冷的孩子或寂寞的情人蓋上它,模擬擁抱。
最后她笑,早點生產出來吧,我需要一床。
他說,妞,你身邊有悅升啊,有個結結實實的溫暖懷抱,比被子好。
她就說,是啊,也是的。
然后互相道了晚安,她下線。
坐在床邊,準備睡了。低頭看自己的手指,有些腫泡后灰白與凍瘡,那是從高中到大學堅持每天晚上去餐廳打工留下的后遺癥。褪去毛衣,不小心露出手臂上一道長長的傷疤,那是當年與街頭想欺負她的小流氓打架受的傷。冷風侵骨,她的身體青瓷器一樣,泛著冷清。
她想,還是什么都不說吧。
床邊抽屜里有一疊信,他每年寄給她的,雖然從來沒有回復過,可那是她全部勇氣和努力的源頭。
至于悅升,悅升是誰?有時是一字一字朗讀信中語句時小屋回響的聲音,有時是懷中緊緊摟抱的糖果枕,有時,是覆蓋著她溫暖著她的棉被。
悅升是誰?是她呼吸一樣的親人吧,是遙遠東北的他?
或者是那床模擬擁抱的棉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