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有狼

黃自林

山間小屋里的怪事

一天，剛剛從警校畢業的大學生王小丹到一座名山去游玩，不料迷了路，天黑時分，來到一座陌生的大山山腳，人生地不熟的，不知往哪走了。正好此時，她看見遠處有一丁點燈火，便向燈火處走去，想求一地方借宿。

走近一看，這是三間老瓦房，單門獨戶，在黑夜里顯得格外的孤寂。王小丹上去敲了幾下門，一會兒，門“吱”地一聲開了，一個老大媽從門里探出一張老臉，看了一下，見門外站著個漂亮的大姑娘，一看就知道是城里人，便吃了一驚，王小丹連忙說：“老大媽，我是到山上旅游的，迷路了，想在您這住一晚。”老大媽一聽，嚇得身子打了一下哆嗦，說：“不行，我家里有狼，住不得，你快走吧！”她說罷，便慌慌張張地關了門。

聽說有狼，王小丹吃了一驚：莫非這老大媽是個怪人，養了一頭狼？和狼同居一室？說到狼，王小丹就更怕了，這深山野嶺的，要是真的躥出幾只狼，不把她連骨頭都吃了？于是，她干脆連腳步都沒挪，就坐在門外，她認為這里是個最安全的地方。

誰知屋里的老大媽又“吱”地打開門，說：“你不能坐在這里，這里真有狼啊！”這時，門又“吱”地開大了一點，一個小女孩從門里探出頭來，看著這個陌生的漂亮姐姐，小女孩說：“奶奶，還是讓姐姐進來吧，她在外面更危險。”這小女孩少年老成，說話像大人。老大媽想了一下，把門打開，伸出手，把王小丹拉進屋里，把大門關上。

王小丹還來不及仔細看，就被老大媽拉進了一間房子里，房子里有一盞電燈亮著，看得見房里有一張床和幾件陳舊的家什。老大媽拉開床上的蚊帳，把王小丹往床上推，又把房門關上，如臨大敵一樣。老大媽和小女孩隨后也上了床，熄了燈，不敢弄出一點動靜。

這是大熱的暑天，三個人擠在一張床上，王小丹哪睡得著？好在這大山里空氣好，晚上也不顯得悶熱，可王小丹從沒在大熱天里沒洗澡就上床睡覺的，而且像是有蚊子“嚶嚶”地在耳邊飛，叮著她咬，這樣，王小丹就更想洗澡了，她小聲地對老大媽說想洗澡，老大媽嘀咕道：“城里人就是事多。”說完，便摸索著起床，對小女孩說：“鳳兒，去，你去大門口開一條縫守住，聽到動靜，你就咳兩聲。”

那個叫鳳兒的女孩就應聲去大門望風，老大媽對王小丹說：“你先等一等，我去燒水。”王小丹說：“大媽，我洗冷水。”于是老大媽便帶王小丹去廚房，廚房里接了山上流下的泉水，王小丹脫了衣服便洗，正洗著，鳳兒忽然咳嗽了兩聲，老大媽也顧不上王小丹洗沒洗好，拉上她就往房里藏，鳳兒也進房關好門，這樣神神秘秘、躲躲閃閃的，難道真有狼？但是，看這一老一小的神態，也不像是對待真狼的樣子，到底是怎么回事？王小丹心里“怦怦”直跳，連衣服也不敢穿，嚇得躲藏在床角，不敢出聲。

過了好一會，沒有動靜，老大媽才松了一口氣，對鳳兒說：“鳳兒，你聽錯了。”鳳兒說：“我怕嘛！”王小丹這才穿好衣服，睡在床上，她肚子不餓，口也不渴，走了一天，累了，她真想好好睡一下，可是她睡不著，怕狼。

山里的蚊子真是多，也不知它們是怎么進來的，反正蚊帳里全是蚊子，老大媽也睡不著，一會兒，她坐了起來，坐在床頭，慢慢地脫了上衣，裸露著上身。窗外夜色朦朧，王小丹看了一眼老大媽，看見她干癟的身子，想到女人老了便是這個模樣，心里不覺酸酸的。

原來是這樣的一只狼

又一會兒，老大媽推了推鳳兒，說：“鳳兒，睡著了嗎？”鳳兒被推醒，說：“奶奶，什么事？”老大媽說：“你也把衣服脫了。”鳳兒說：“奶奶，我睡覺從不脫衣服的啊！”老大媽說：“叫你脫你就脫。”鳳兒只得脫了上衣，露出白嫩嫩的身子。王小丹想，老大媽可能是有什么怪癖吧？王小丹心想，該輪到她脫了，便動手脫上衣，老大媽拉住了她，說：“你別脫。”

鳳兒脫了衣服，一會也睡著了，偶爾也夢囈幾句，用手拍拍身子。又過了一會，王小丹也蒙蒙地睡著了，只有老大媽沒睡，一夜坐在床頭。

天亮了，王小丹才看清了老大媽的長相，這是個滿臉皺紋的慈祥老人，背駝得厲害；鳳兒長得瘦小，蠻精靈的。要走了，王小丹給了老大媽五十元錢，老大媽說什么也沒要，她對鳳兒說：“鳳兒，去，你送姐姐一程，你要把姐姐一直送到前面的村口，村口人多就不怕了，路上要是看見狼來，你們就躲，狼昨晚一夜沒回來，說不定今早回來。”鳳兒應了一聲，和王小丹上路了。

路上，王小丹有好多話要問鳳兒：昨晚她們為什么要脫衣服？狼是什么樣的？鳳兒倒是口齒伶俐，她一一道來：“山里蚊子多，那長腳的花蚊叮人又疼又毒，床上三個人，姐姐是城里來的，皮膚又白又嫩，肯定被蚊子多叮咬，奶奶脫了衣服，是吸引蚊子多叮她的，可是奶奶畢竟老了，皮膚都打皺了，所以蚊子不大會咬她，奶奶就叫我脫，我的身子和你的一樣嫩，我脫了，蚊子就只咬我了……”

王小丹一聽，眼眶熱了，淚珠兒直打轉，她也不管鳳兒愿意不愿意，扒開了鳳兒的上衣，這下她看清了，鳳兒的身上有一道道傷痕，有的還有血痂，除此之外便是蚊子叮咬的紅斑斑，密密麻麻的。王小丹一把摟住鳳兒，嗚嗚地哭了，她從沒有這樣感動過，山里的人家，真是太好太善良了。

過了好久，王小丹撫著鳳兒身上的傷痕，問這傷是怎么來的，鳳兒咬了咬嘴唇，說：“狼爪子抓的。”說到“狼”，鳳兒說，其實那狼不是山上的狼，而是她的父親。父親？王小丹大吃一驚，父親怎么變成狼了？

鳳兒說，她父親好賭，家里的東西都被他賭光了，她一歲半的時候，媽媽被他“賭”跑了，媽媽跑了以后，他干了見不得人的事，犯了強奸罪，坐了十年牢，去年才出來。出來后，他仍不悔改，老是去賭，奶奶說他，他就打奶奶，還打她，因為媽媽不回來，父親拿她出氣。鳳兒說，父親的壞沒有改，前些日子，在路上攔了一個女人，女人又哭又叫，驚動了村里的人，才沒有出事。村里人都叫他“狼”，她和奶奶背地里也這樣叫他。奶奶昨晚不想留王小丹住宿是因為怕“狼”回來，“狼”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來的，到時候誰也救不了她，但奶奶怕不留她又會在路上遇上真狼，那就更壞了，所以最終奶奶還是容留了。

原來是這樣的啊，王小丹全明白了……

說話間，兩人走了二三里路，過了山彎，前面有個村子，村子旁有公路，王小丹可以坐車回城里去了。鳳兒把王小丹送到村口，就告了個別，回去了。

誰知鳳兒剛回到家，王小丹又回來了，她說今夜還想住一晚，她要等“狼”回來，“狼”畢竟是人，她要勸他痛改前非，重新做人。老大媽吃驚地說：“我的兒子我知道，你一個大美人勸他，這是羊入虎口啊！萬萬不可，你趁早趕快走吧！”可王小丹就是不走，她很自信，她能勸回這頭“狼”，老大媽和鳳兒這么善良，王小丹認為她應該冒這個險。可老大媽著急得不行，說：“要是狼回來把你糟蹋了，這可怎么好？這個沒人性的畜生，他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來的！”

最后，王小丹還是留了下來，可不知什么時候鳳兒不見了，一直到天黑，鳳兒還是沒有回來，這一夜王小丹怎么也睡不著，她想著鳳兒，等著“狼”回來，可是，這個晚上竟是出奇的平靜，“狼”沒有回來，鳳兒也沒有回來！

天亮了，老大媽把王小丹送出門口，對她說：“你放心地走吧，路上不會遇到狼了。”王小丹和老大媽道了別，走了。

走到山彎，王小丹忽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鳳兒，是鳳兒在路上等她！王小丹快步跑上去，問鳳兒：“昨晚你去哪了？一夜沒回來！”鳳兒說：“我奶奶不愿你冒險，怕我爸回來傷害你，叫我去找我爸，我在我爸賭錢的地方找到了他，對他說，有個女警察找上門來了，怕是有什么事，我爸一聽怕了，就躲起來了。”

王小丹的眼眶里濕漉漉的了，她說：“鳳兒啊，你們真是好人！”

半年后，王小丹當了警察，她把從警后的第一張照片寄給了老大媽和鳳兒，她在照片背面寫著：“我會回來的。” (題圖、插圖：黃全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