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小生意的人

我平時并不是很關注生意人，只是作為一個消費者，免不了要和生意人接觸。多年下來，竟然留下一些印象，寫成一些零零碎碎的小文。有的人，只記得長相特征；有的人，只知道姓氏。但無一例外，都是些很平凡的小生意人，也都和“吃喝”靠得很近，這也證明了我的饕餮本性了。

夫妻搭檔

如果能像郭靖、黃蓉那樣夫妻搭檔、浪跡江湖，是再愜意不過的事了。但我平常所見的夫妻搭檔，卻是以小商販居多。

剛上班那會兒，在單位的食堂吃飯，大師傅老張做飯并不好吃，所以我就常常到外頭小飯館吃牛肉餃子。當地的牛肉餃子都號稱“永濟牛肉餃子”，好像名牌一樣，其實是價錢便宜、味道不錯的“牛油餃子”，一塊五能買半斤。餃子店開在街頭的一間危房里，談不上有什么裝潢，極盡破舊簡陋之能事，賣餃子的小兩口聽口音是永濟人，王維的老鄉。男的不英俊，女的也不漂亮，典型的農民打扮。店小得不能再小，爐子生在門外，屋里只一張桌子，和一張案板，已經擠得不得了，看樣子那案板晚上還得當兩口子的床。不過我很喜歡那里，餃子味道不錯，省錢，店小能敬客，我也是農村出身，不嫌他們臟。就這樣三天兩頭地，吃了好幾年。后來，小兩口積了一些本錢，把隔壁的一間危房也租了過來，打通，多放了三四張桌子，買了冰箱，開始帶賣啤酒涼菜，一年總能賺七八萬塊錢吧。再后來，城市清理危房，他們就不見了。

我只得另找地方，在檢察院門口發現了一個“北京餃子館”，看樣子比“永濟餃子”高檔，價錢貴一些，但餃子個大肉多，味道稱得上鮮美。賣餃子的也是夫妻倆，都是三十五六歲的樣子，長得五大三粗，一口東北味的普通話，給人的印象是豪爽利索。我猜他們是國企的下崗職工，本地有幾家大企業，以前是從東北遷過來的，工人都講東北普通話。他們的店雖然也小，但很氣派，屋里放了兩個大冰箱存放凍餃，墻上還有大功率的分體式空調給客人收汗。有一回我和同事要了一大盤紅燒排骨猛啃，女店主發自內心地笑道：“吃著解恨吧!”能說出“解恨”二字來，定然是吃中同道了。同事田君看她胖大的樣子很招人喜歡，就出主意說：“你做一些漂亮的小包裝袋，把凍餃裝起來賣給下班路過的人，一定有不少生意。”她采納了，真賺了不少錢，后來他們都不想再費勁煮餃子賣了。但沒過多久，檢察院清理門前環境，他們就撤到別處去了。好在街上的餃子店越來越多，也就不想念他們了。

我上班要從藝校門口路過，那里有一個賣雞蛋餅和餛飩的早點攤。攤主是一對老年夫妻，頭發雪白而整齊，可能是藝校退休的教師，也說不定是蒲劇老藝人呢。他們兩個不多說話，但彬彬有禮，有一種特殊的風范。老太太用竹片代刀煎雞蛋餅，老爺子負責煮餛飩，都是慢條斯理的。他們的食品味道可口，并且很干凈，吃著放心。還有一絕，老爺子雖然低頭做事，不東張西望，但對客人的先來后到記得很清楚，從不出錯，先來的先吃，后來的只好等著，因為他們干什么都慢。他們的生意每天都是紅火的，來吃的人多，但可想而知，賺錢也有限，發不了財，只能貼補家用吧。

還有一對夫妻是菜市賣魚的，男的大高個，英俊壯實，女的小矮個，相貌平常。男的說話是大舌頭，樂呵呵的，喜歡和買魚的人聊天。稱好了，替你一殺一洗，往黑塑料袋一裝，遞過來，“這個好吃!回去凈做了!”女的不愛說話，但愛笑。他們每天只做半天的生意，過了中午十二點魚賣完就收了，我們那一塊只有他一家賣魚的，去晚了就沒了。有一回父母來看我們，我去買條鯉魚準備做“泡菜魚”，小伙子一邊替我挑魚，一邊愁眉苦臉地說：“天冷了，我們的苦日子到了!”盆里的水冰冷冰冷的，他要不停地抓魚、殺魚、洗魚，可不得受罪嗎!我說：“你不能戴雙塑膠手套嗎?”他搖了搖頭。他妻子袖手站在一旁，臉凍得通紅，但還保持著慣有的笑容，心疼地望了望丈夫，對我說：“戴了手套就干不了活了!”我真不知道他們這一冬該怎么辦?

另有兩口子比較實際，他們賣早點，有油條、豆腐腦、豆漿、米湯、小菜等。每天早上我妻子都要提著小茶壺去那里買豆漿回來喝。寒流來的那天早上，妻子頂了西北風出去，卻提了空壺回來，說：“賣豆漿的怕冷，今天早上沒有出來。”那就沖奶粉喝吧，哪能讓人家冷壞了呢!

大部分的夫妻都是各有各的工作，只能在家里搭檔。那些能搭檔工作的商販夫妻，辛苦雖然是辛苦，但也有一種雙棲雙飛的特別的快樂吧。

四川的“小余”

四川的“小余”，長什么樣子，現在已經記不起來了。他是個開砂鍋店的小伙子，人不錯。

大約是1994或者1995年左右吧，康杰中學的斜對面開了一家“小余砂鍋”。我和同事田君對于這種花錢不多的小吃，總有一種良好的主觀能動性，看見這個新店，就決定去吃一次。

第一次去，一人點了一個砂鍋，吃得很不錯。我忘了當時是兩個人去的，還是三個人，喝啤酒，吃砂鍋，吃米飯，醉飽而歸。新開的小店，沒有名氣，吃飯的人不多。店主可能就叫小余吧，兼著廚師，做完活便出來坐著，看我們吃，很注意觀察我們的反應。趁我們嘴里的舊食已咽，新食未吞之時，他還會操著一口四川普通話問兩句味道怎么樣。

看來小余是個剛人道的青年，水平尚嫩，沒有得到食客們的大量認可。就和我們當初第一次做了片子，第一次發稿子的感覺一樣，急于想知道自己的水平怎么樣。

他的態度獲得了我們的好感，所以說話就多了些，并不嫌他坐在那里礙眼。吃過幾次之后，主客之間，漸漸有了朋友的感覺。說實話，小余的砂鍋做得很地道，我們也不知道四川的砂鍋怎樣才算地道，反正好吃，就算是地道了。貨真、價實、量足、味好，是他的特色。

店剛開了沒一兩個月，小余的情緒忽然發生了變化。蔫蔫的，心不在焉，還有點恐慌感，好像時時刻刻在觀察著門外的動靜。我們問起，他沉吟了半天才說，最近有幾個本地人找他麻煩弄不好會打一架把他轟走。說完，似乎有點期待，想看我們能不能幫忙。

我們感嘆了半天，沒有應聲。我和田君，在運城也算是客居，沒有根。在新聞單位工作，和官面上能打一些交道，和江湖朋友是說不上話的，平時還躲著這些人走呢。所以只有感嘆而已。

小余自己找了些朋友來擺平此事，他一個外地人，剛人道，還沒發過財呢，挺不容易的。

我們還是去他那里吃砂鍋。有一次，小余看上去挺高興，好像事情已經解決了。我們的啤酒喝到一大半時，他忽然說，今天我送諸位一道拿手菜，等著。過了一會，他端上來一鍋，里頭肉乎乎滿登登的不知是什么東西，嘗了兩口，感覺味道挺好，就是不太好咬，不知道是什么原料。

過了沒幾天，小余的砂鍋店忽然關門了，人也再沒有見過。現在，還猜不出他那次給我們吃的是什么，大概是豬內臟里的什么特殊部分，或者是雞屁股吧。記得他當時說過，這東西大部分人嫌臟不吃，但滋味奇絕，希望我們能夠欣賞。

賣菜的“喬峰”

有一回，我在巷口的菜攤上買一點鮮木耳，正在撿拾的時候，聽見賣菜的小伙子沖著一位白頭發老太太直喊叫：“明天給吧!明天給吧!”那老太太分明聽見了，扭頭看了看賣菜的小伙子，卻不搭話，好像沒聽懂一樣，急匆匆地離開了。

我心里暗暗贊嘆這個小伙子。事情應該是這樣的：老太太買了菜，卻發現沒帶錢。只好把菜放下，回家取錢。小伙子出于信任，答應讓她明天再給錢。而老太太卻不相信有這樣的事，依舊去取錢。

我比較了解這小伙子，所以暗暗地贊嘆他。

這小伙子賣菜，一開始就顯得“另類”。

前幾年，我們巷口大街的南側，設置著一長排水泥案子，賣菜、賣肉、賣魚、賣熟食、賣調料乃至賣衣物的，什么都有，非常方便。但方便歸方便，這個菜市場的價格卻比別的地方要貴一些。我老婆每天下班經過南城的一個菜市場，那里什么東西，都比這邊要便宜幾毛錢，有些應季的新鮮蔬菜，便宜得更多。這樣一對比，我便覺得家門口這個菜市場的小販們，“太壞啦!”

我是個非常善良而又非常糊涂的顧客，不太會討價還價。東西稱完了，人家說多少錢就給多少錢。提著回家，單價多少錢，總共花了多少錢，便都忘光了。而這些“壞”小販們，都認識我，也都很喜歡我。一看見我空著手在街上走，便興高采烈地打招呼，希望我多買他們一點東西。我知道他們是想哄我，所以輕易不買。在非買不可的時候，仍然不會討價還價。

而這個小伙子呢，他是“后起之秀”。等他出現在菜市場時，攤位早占滿了，沒他的地方。所以便在遠離菜市場的東邊，獨獨地設了個大攤位。

他的菜攤，特點是凌亂。菜都亂亂地堆放在地上，還有一些放在蛇皮袋里露個頭。菜的種類數量都很多，只是不整齊不干凈。

小伙子常常是箕踞而坐，手持一桿秤，像釣魚的姜太公一樣。等著顧客自己挑好了菜，裝好了袋，來問價錢，來稱。他稱東西也很特別，不告訴人有多少斤，也不告訴人單價，只胡亂報一個總數。馬馬虎虎地，像是給公家賣菜。但買菜的人大都是主婦，很精細很會算賬的，能清楚地知道這個報價很低，比西邊的菜便宜多了。所以，來這里買菜的人很多，生意興隆。當然，這種賣菜方法很對我的脾氣，簡便而不吃虧，沒有那么多的計較。

后來，大街擴修，菜市場移到東邊一個較遠的地方去了。這個小伙子卻沒有走，他在對面巷口找了個地方，仍然是散亂擺著，胡稱亂賣，生意仍然很好。

這小伙子是個大個子，長手長腳，面皮略略發紅，頭發眉毛和胡子，則有點發黃。穿的衣服很隨便，不干不凈的。他的老婆，和他一起賣菜，長相一般。想來想去，覺得這小伙子有點像《天龍八部》里的丐幫幫主喬峰。直性子，有些豪俠氣。但一點也不笨，大智若愚啊!

“青山綠水”一杯茶

田君要給他父親買一些銀杏茶和“絞股藍”茶，約我同去郊外的一個市場。那里的茶行，價格比較便宜，等于是批發價。為了吸引我同行，他答應中午請客，吃“羊肉胡蘿卜”。

前幾日，春天不像個春天，陰冷多風，而且大風常常卷起地上的塵沙和垃圾，嘯叫著襲人。今天卻是春風和暖，陽光明媚，天色瓦藍瓦藍的，教人看著喜歡。乘9路汽車出發，一路聊著，不覺就到了地方。多時不來，這個位于安邑的禹都市場，一切還是老樣子。

田君目的很明確，并不閑逛，直奔茶行。但那里有好幾家大的茶行，我便建議一家一家地逛，可以多看看品種和價錢。其實我自己一包茶葉也不想買，只是看看而已。田君的態度不是很積極，但為了照顧我的情緒，還是首先走進了一家河南人開的店里，轉了轉，買了一包便宜的烏龍茶。出來后，再不去別的地方，直奔十字路口一家名叫“清香”的茶行。

店門口的椅子上閑坐著一位女老板，悠悠地曬著太陽，看見顧客到門，態度溫和中帶著平淡。有一位男店員過來照呼我們，問我們買什么茶。店堂的一角，擺放一張大老板桌，桌上放一個小金魚缸，三條魚悠悠地游著。又放一只花瓶，插著三支鮮花，也看不出是什么品種。桌后坐著一位年輕女士，三十左右，樣子像老板，也像會計，姿貌平常，態度溫和，但也是淡淡的。

田君選定了茶葉，便開始搞價錢。男店員再三申明，已經是批發價了，不能再降。坐在門口的女老板，這時也說，銀杏茶確實是批發價，而且是最近剛剛降過的批發價，已經很優惠了。桌子后邊的女會計，則翻出一本賬給田君看，認真地說明銀杏茶剛剛降過價。

直到此時，我也沒有別的想法，以為這就是一場普通的討價還價而已。

但田君終于忍不住了，他盯著女會計看了一小會，然后故作恍然地問道：“您以前在華聯超市里賣茶葉吧?”

女會計也淡淡地笑了，微微點頭。

這時，我看出了一點苗頭。

田君又故作套近乎地說：“我以前經常去您那里品茶，還記得嗎?就是您指點我到這里買批發價的好茶葉的。我已經來過好幾趟了，買過不少茶葉。”

于是，十包茶葉終于文降了兩塊錢。

田君在超市的茶店里蹭茶喝，這事我是有所耳聞的。嘻嘻，原來他這次郊外買茶，還有一重敘舊的目的在內。我點了一支煙，遛遛達達跑到店外曬太陽去了。過了兩分鐘，田君在店里喊我進去，說是坐下來聊一聊，喝杯茶。我們在桌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女會計平淡中的溫和，比剛才又多了幾分。

她說：“今天給您二位嘗個新品種，是一種新的苦丁茶。”

苦丁茶我喝過，濃濃的苦味，像中藥一樣，心里不免略略地為難了一下。

女會計仿佛了解我們的顧慮，她說：“這種茶，苦味是淡的，非常好喝。”

她取過兩只八角柱形的玻璃杯，起身去沏茶。

我想像著以前見過的苦丁茶的樣子，像黑色的彎曲的短繩，泡開以后，變成厚重的大葉子。杯中只需要放一顆，味道就足夠濃了。如果不是為了照顧田君的情緒，這杯茶我是不想喝的。

女會計沏好茶，端了過來。杯底臥了一層翠綠鮮嫩的小葉芽，像是剛從春天樹上摘下來的。水色清清，并沒有一毫染綠的意思。

這是一個意外，也算一個驚喜。

我把杯子擎在手里，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反復地觀察著。

“這種茶葉，好像沒有經過炒制?”我問道。

女會計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抿著嘴笑道：“拿水一沖，茶葉就散開了，非常好看。”言外之意，這茶葉沒有沖水時，和平常炒制過的茶葉并無二致，是緊緊團在一起的。

我又開始欣賞這個八角柱形的玻璃杯。對著陽光平視，茶水的顏色是極淡的，和白開水幾乎沒有區別。但變換角度看，由于杯壁的折光作用，沉在杯底的一層綠色映上映下，變得滿杯都是。這情形，好比古代高僧用銅鏡和金獅子等道具，向武則天皇帝表演《華嚴經》的境界一般。

“這個杯子好!”我贊嘆道。

“是的，價錢也比普通杯子貴一些。不怕被開水燙炸，而且落地摔破后，全是碎的，不會有玻璃片。”女會計畢竟沒有忘了介紹產品。

我們開始品茶，水淡淡的，幾乎沒有茶葉的味道。雖然如此，這么漂亮的茶，也算是上等的藝術品了。

一口一口地喝著，一直沒有嘗出苦丁茶應有的苦味，也許是因為女會計舍不得放太多的茶葉吧。

喝完了這一杯，女會計示意男店員去添水。杯子拿走之后，一股淡淡的苦香和甜香，才開始在齒頰間生起。這香氣是清晰的，但又是不經意的，才生起不久，還沒來得及仔細回味，它就飄逝了。

田君特意去看了這種苦丁茶的名字，回來后告訴我：“青山綠水。”

照田君的意思，便要買一兩“青山綠水”帶回去。我說：“你剛才不是買了一兩綠茶嗎?等喝完了再來買這個罷。”也不知田君打的什么主意，竟然同意了。

喝了兩杯茶，聊了一些愉快的話題，然后起身告辭。路上，沉默了幾分鐘，終于忍不住和田君相視嬉笑，最后一致認定，這位賣茶的女會計，雖然姿貌平常，但自信開朗，溫和友善，確實當得起“可人”二字，讓人生起無邪的親近感。她坐在茶店里經營茶業，也確實可稱是“人氣如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