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偶然的機會,由友人某君夤緣,沈誠先生突然來訪,成了我家的座上客。
沈誠乃蔣經國密使,是在臺海兩岸穿針引線的神秘人物,他怎么會親臨平頭百姓的蝸居來作客呢?說起來總有些不可思議。然而作為香港一家報紙發行人的沈誠,對我這個新聞戰線的老兵,進行民間的、私人的、同業的訪晤,即使有“王謝堂前燕,飛入百姓家”的感覺,也不足為怪。
沈誠先生曾擬把他在香港創辦的報紙遷到北京來,因而想多聽些業內人士的意見,也是順理成章。我的分析是:以他的身份、關系,申請在京辦報,在審批這一關上,大概不成問題,再以我經歷過的新華社、人民日報、光明日報、長江日報等幾家新聞單位,老同事不少,為他推薦一批資深編輯、記者,估計也不至有多大困難。但是,面對當時北京好幾家暢銷報紙競爭激烈的情況,新創報紙插足其間,可以想見困難是不少的。最終在可行性探討中作出結論:移師北上并非良策。
沈誠先生很健談,他的不平凡經歷,聽來十分動人。他1921年生于浙江,從黃埔軍校畢業后,曾任蔣經國嫡系青年軍師長,其后又從臺灣的陸軍大學參謀班畢業,先后任蔣經國機要秘書、隨從參謀、陸軍少將,是蔣經國的親信,與蔣經國結下了深厚的友誼。退役后,沈誠來到香港創辦《新香港時報》,任社長兼總編輯。
他之所以為兩岸和平統一大業奔走,始于來北京參加1981年10月10日“辛亥革命70周年紀念大會”。當時,葉劍英先生以全國人大委員長的身份約見沈誠,邀請他前來參加。沈誠很是受寵若驚,但他當時還是預備役的陸軍高級軍官,不能自由行動。于是沈誠專程去了一趟臺北請示蔣經國,蔣經國面授機宜。1981年9月底,沈誠終于踏上了闊別30多年的故土。葉劍英在接見他時,談了關于臺灣回歸祖國、實現和平統一的方針政策,并委托沈誠向蔣經國傳達中共的誠意。
從此,沈誠先生風雨兼程,七上京華,三度赴京會晤中共最高領導人,擔負起密使重任,開始長達7年的艱辛歷程。
1986年,沈誠寫了一份“國事建議備忘錄”,分送給鄧小平和蔣經國。備忘錄中,沈誠分析了兩岸兩黨對當前“國事”在觀點上的異同,雙方意識形態的差距,經濟制度、社會結構的分歧等。他主張國家和平統一,國共第三次合作等。1987年3月,有關部門通過全國政協邀請沈誠到北京再次進行會晤。經過沈誠穿梭奔走,一來一去傳遞信息,互表誠意后,中央研究決定致函蔣經國,邀請國民黨派代表到北京進行和平談判。
3月29日,蔣經國接過由沈誠帶回去的密信,看后十分滿意,高興地握住沈誠的手說:“則明弟(沈誠別號)你辛苦了!”僅此一語使沈誠深感這7年的努力沒有白費,并促成蔣經國下令在國民黨中央設立“大陸工作指導小組”,于當年7月宣布廢除在臺灣實施長達38年的“戒嚴令”,后來又決定開放兩岸民間人員往來,繼而陸續向內地實施適度“開放”的措施。同年12月,蔣最后一次約見沈誠,告以即將討論派赴北京談判的代表人選,并囑沈誠準備作好安排。
然而,就在臺灣方面考慮派往北京代表人選的關鍵時刻,蔣經國于1988年1月13日突然病逝,海峽兩岸籌備談判從而中斷。
蔣經國去世的當晚,國民黨緊接著召開臨時中常會,宣布李登輝繼任“總統”。一星期之后,沈誠突然被臺灣“高等法院”以“顛覆政府”的罪名拘捕法辦。沈誠入獄,不審不判,關押200多個日夜之后,1988年11月26日,又被宣布無罪釋放。一場所謂“叛亂”的鬧劇悄然收場。沈誠舉辦了一次記者招待會,會上他表示中國大陸才是臺灣的中國人的根,他會再去大陸。如今,他也早已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