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家

侯文詠

我任住院醫師的第一年的第一個月，就被派去頭家的手術房做麻醉師。

頭家(sensei)是從日本時代沿傳至今的稱呼，翻譯成中文就是老師的意思。受過日本教育的頭家身上多半有種“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的家族長式的權威性格。更糟糕的是，我這位外科頭家的壞脾氣是出了名的，手術不順心時，動輒摔器械、把護士罵哭、將沒經驗的醫師趕出手術室……我們有四個第一年住院醫師，要不是抽簽抽中，我還真不愿意菜鳥上戰場就碰到頭家。

我在頭家的手術室戰戰兢兢地度過了前三天，沒發生什么事。第三天下班前，麻醉科主任把我找去。丟給我一篇文章，說是報紙邀請頭家寫時論。他自己花了一天動手寫了，要我幫忙修改。

“你也知道，他們從前學的是日文，中文不是很通順，”主任說，“我知道你以前在學校編過校刊……”

那是一篇一千多字的文章。我拿回家一看，天哪。頭家的作文還不是普通的不通順!于是立刻打了電話給麻醉科主任說明這個情況。

“我真的動手大改，頭家會不會不高興？”我擔心地說，“還是我稍微修改一下，意思意思就好？”

“該怎么改你就怎么改，”麻醉主任拍胸脯保證，“頭家那個人你不用擔心，有事我負責。”

我揣摩文章的意思。幾乎是重新改寫。隔天主任看了我修改后的文章，皺了皺眉頭，什么都沒說，只叫我親自把文章送去給頭家。看著主任皺眉頭的樣子，我直覺不妙，可是又不能不硬著頭皮去敲頭家的辦公室門。

“進來。”

我進到辦公室時頭家正坐在辦公椅上，兩只腿長長地靠在桌子上，看都不看我一眼。

“頭家，”我畢恭畢敬地說，“你那篇稿子我已經修改好了。”

他一聽到是稿子的事情。立刻把腿放下來，從辦公桌后面站了起來，走近前來接過稿子。

“是你修改的？”他問。

“是。”我生硬地站在辦公室中央，擔心著接下來不曉得會發生什么事。

他抓著頭，一邊看著稿子，一邊喊助理。喊不來助理，他便把稿子放在辦公桌上，急急忙忙地翻箱倒柜，不知忙些什么。

“真糟糕，”他邊找邊說，“到底茶葉收在什么地方？”

我本來以為頭家看稿子的時候習慣喝茶。沒想到茶是特地為我泡的。更夸張的是。泡好茶之后，他竟然要我坐在他的辦公椅上。這真的讓我嚇了一大跳。我一再推辭。他卻說：

“現在你就是頭家。”

我違拗不過他，只好坐了下來，一一說明修改的理由。從頭到尾，頭家都站著，像個小學生一樣，對我的說明一一點頭領受。最后他送我出辦公室時，還鞠了一個九十度的大躬。

“謝謝!”他說。

后來頭家每次看到我都會主動跟我打招呼，我也順利平安地度過了那一個月。我離開了頭家的手術室以后，有一次他又發飆了。有個人就把我這個小醫師請了進去。很神奇地，頭家看到我之后，竟然不再發飆，安靜下來默默地開刀，

我本來只是以為我的運氣好，后來同樣的情況又發生過好幾次。我感受到頭家的沉默里更深刻的意思，就開始不再這么想了。

（顧文君摘自《臺港文學選刊》2006年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