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娃妮子
她自小父母雙亡,惟外婆非常寵愛她,總在她的碗里盛滿米飯,再層層疊疊鋪上香濃的肉片蔬菜,堆得像一座色彩斑斕的小山。但是她的飯量一向不大,總是剩下半碗,而外婆每次都會笑著幫她吃掉剩飯。
有次他請她吃飯,她習慣性地剩了飯。結果他不假思索將她的飯碗端起來,從容吃掉,吃得那么自然,仿佛從盤古開天辟地之時,他就已經這么做了。那一瞬間,她怦然心動。在不知多少遍重復同樣的情景后,某天他用紙巾擦擦她嘴邊的油星,握住她的手說,嫁給我吧。
外婆說,肯吃她剩飯的男人一定是可靠的,因為他是實心實意要和她過日子,這份誠意比玫瑰或誓言都來得更實在。事實上,結婚后,他真是實心實意地對她。下雨天,他會將雨傘傾向她,自己淋濕半個肩膀;她喜歡吃水果,每天飯后,家里的果盤里總盛滿新鮮干凈的水果……
二月里春寒料峭,她為下班回家的他端上一杯熱茶,突然發現他白襯衫領口的扣子居然沒有系上,脖子生生露在外面的冷風中,再一瞧,袖口也是大開著的。不冷嗎?她想,也許是他干活身上發熱了吧。第二天早上,他準備出門,領口袖口還是大敞著,她按捺不住,走上前要給他系好,他說:“扣上難受!”她溫柔地勸說:“外面風大,還是系上吧!”他于是乖乖聽話,像個孩子似的。她目送他走出家門,忽然,她看見他的手伸向領口,然后是袖口。她明白了,他是在解開扣子!她自然生氣他如此任性。晚上他回來,扣子系得整整齊齊的。她假裝生氣:“到家門口才系扣子,不冷嗎?”他倒老實,驚訝地問:“你都看見了?”她大笑,又批評他:“你連自己的身體都不顧惜,怎么來顧惜這個家?”他急了,漲紅了臉分辯說:“還不都是為了你!”
原來,他們小小的家里沒有洗衣機,所以不管有多冷,換下的臟衣服都要由她親手清洗。看著她被凍得通紅的小手,他心疼,為了讓白襯衫臟得不那么快,讓她少洗幾次衣服,他就在刺骨的寒風里,敞著自己的領口袖口,微笑著來來回回。
她感動,想一輩子這樣生活就滿足了。到懷孕時,雙腿浮腫,醫生建議她每晚堅持用溫水燙腳。于是每天入睡前,他都會端著一盆溫度適宜的水,將她腫脹的腳放進去,小心翼翼地揉搓按摩。水是溫的,腳是癢的,她的心是又熱又甜的。不知不覺中,他端溫水為她泡腳成了習慣。
可不知什么時候,這個甜蜜的習慣開始停下來。他吃完飯就一言不發躺在沙發上,看無休止的新聞和球賽,有時候看著看著就睡著了,然后窩在沙發里打盹。她安頓女兒睡下,將一雙疲憊的腳放進自己準備的溫水里,聽他的呼嚕如同山響,心里涌過一陣悲哀:多深的愛,終究敵不過歲月,這個男人對她的愛,倦了,淡了……淚水一滴一滴落到腳盆里。
帶著滿腹的委屈回家,她耐下性子聽外婆坐在床頭拉家常。臨睡前,看到外婆被層層纏裹的腳,忍不住問:“外公給您洗過腳嗎?”外婆淡淡地說:“我為他洗了一輩子的腳,他連我的腳長什么樣子還不知道呢!”她像被什么刺痛了似的,一下子沉默下來。外婆看見她的模樣,轉身從柜子里找出一副老銀鐲:“你外公那樣粗心的一個人,居然知道用祖傳的銀元給我打了這副銀鐲子。看到這副鐲子,我覺得自己這輩子,值了。”
她猛然驚醒:他給她洗水果,端洗腳水,處處對她用心,她又幾時為他做過什么呢?一生的愛就像一場長跑,一個人在那里辛苦疲憊地跑,很容易疲倦。這時候,哪怕為他擦把汗,說句鼓舞的話,他也會鼓起勁頭繼續往前跑。可是,她卻一直吝嗇回應他的愛,把他拋棄在孤獨漫長的跑道上。
她回家,決心要和他一起跑完全部賽程。她開始每晚為他打來一盆溫水,然后輕柔地按摩腳上的每一寸皮膚,她第一次發現他的腳背很寬,趾甲有些發黃,而趾肚下面積了一層厚厚的繭子,腳后跟的一些地方已經開始出現了細碎的裂紋……開始時,他有些受寵若驚,怎么也不肯讓她為自己洗腳。但是,她不肯放棄。然后,他們開始互相為對方洗腳,當自己的腳被對方的手掌包裹住時,他們開心地相視而笑。而他也不再煩躁不安,可以不借助電視的催眠,就能睡得很香。她知道,她的愛已經從他的腳底一直滲到了他心里最柔軟的地方,落地生根。
她不知道那時的他其實已經下崗了,每天背著她偷偷到汽車維修廠打零工。后來,他成了維修廠里出色的技師。當難關過去的時候,他才告訴她自己當初的艱難和擔憂。她把頭埋在他那沾滿汽油味的掌心里,心疼得哭了起來。她不知道,原來自己因為他的冷落而感到委屈時,他早已經為她承擔了一切痛苦。
兩個人的日子是如此漫長,生死相隨的激情浪漫總有一天會變成骨子里的相濡以沫,這時候,一人索取不如兩兩回應,把你曾經得到的愛加倍還給對方,并且堅持下去,幸福就在不遠的前方等著。
(責編丁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