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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筆游走的批評與失望

胡凌虹

先有國，才有家，國與家歷來是血肉相連，不可分離的，這是從小周圍人群灌輸給我們的觀點。一個沒有國家的人就如同沒有了根，沒有了歸屬感，沒有了家的溫馨。在中國很少有人堂而皇之地提出自己是一個沒有國家的人，因為我們從小就被教導：要有國家榮譽感，要以國家為重。

但是在美國，馮內古特卻告示天下，自己是一個“沒有國家的人”，并用此作為了新書名。

馮內古特，二戰后興起的黑色幽默文學的代表人物，與約瑟夫·海勒齊名。他的小說《五號屠宰場》與海勒的《第22條軍規》一向被視為這一流派的代表作品。1997年馮內古特宣布封筆，之前共寫了14部小說，其中諸如《冠軍早餐》、《囚鳥》、《時震》等已譯成中文。然而8年后他卻破了例，寫下了《沒有國家的人》，一問世就大獲好評。目前此書已在十幾個國家出版，今年9月上海世紀出版集團出版了該書中譯本。

《耶路撒冷郵報》認為：“《沒有國家的人》感覺像是21世紀版的《小王子》，寫給那些吊兒郎當抽煙度日的紐約人?！瘪T內古特說，他的國家已經使他陷入狂暴的絕望當中，他所熱愛的美國，現在只存在于公共圖書館的前排位置上。也許是馮內古特憂患意識和世界良心促使他食言再次動筆。同時他在文學上的深厚功底也使此書決不是純政治的宣泄，對時事的批評只是書中信筆游走的一部分，更多的是對文學、藝術的雜談以及對人生和歷史的感悟。書中馮內古特談到了他的二戰經歷，以及名作《五號屠宰場》的由來；談到了哈姆雷特、卡夫卡和灰姑娘所揭示的人生道理；談到歷史上那些誠實而偉大的人道主義者、社會主義者的人生經歷和人格魅力。作者在不同的話題、不同的時空之間來回穿梭，以極其自由的寫作方式游走于政治評論、文學藝術、歷史人生之間，嬉笑怒罵，遣懷低吟。

《沒有國家的人》庫爾特·馮內古特（Kurt Vonnegut）著劉洪濤等譯 世紀出版集團 2006年9月

燃燒與腐爛交融著的完整軀體

胡凌虹

《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的作者尼古拉·奧斯特洛夫斯基說：“只有兩種人生，要么在燃燒，要么去腐爛。”是選擇那燃燒著的花團錦簇的陽光道，還是腐爛著的陰暗艱險的獨木橋，如果人能選擇的話，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前者。然而，除了個人的人性弱點，時代、社會、現實有時會像幽靈一樣地左右人的去向。

長篇小說《一半在腐爛，一半在燃燒》是被媒體稱作中國第一代中產作家代表人物的大劉的新作。小說以19年(80年代中到21世紀初)中國流行文化和時代變遷為背景，描寫了兩個小人物大嘴與大頭的悲劇命運。不論是書名、語言風格，還是內容，大劉似乎想穿越20年時光，用新的觀念、理念挑戰或對話王朔19年前的大作《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

同樣是通過描述小痞子們的生活狀態折射現實的煩躁、不安與迷茫，但大劉表示，對時代的思考上，他與王朔的觀念是截然不同的。在小說《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的下半部，王朔用了許多篇幅去深化懺悔和救贖的主題，這在大劉看來，“其實一點也不痞，并且骨子里充滿說教”。而大劉的小說《一半在腐爛，一半在燃燒》卻試圖表明當下社會只有娛樂和眼淚，沒有說教和救贖，其實人生只有兩種，要么在燃燒，要么去腐爛！

且不論王朔的文章是否說教，且不管王朔與大劉誰更“痞”，對于我而言，《一半在腐爛，一半在燃燒》之所以喚醒蟄伏在心中的感動，在于小說的人物里善與惡的交融?！兑话胧呛Ｋ?，一半是火焰》里，張明黑暗、骯臟而冰封的心，被女大學生吳迪用真心鑿出了真情。《一半在腐爛，一半在燃燒》的大嘴一邊從三毛的書上抄寫情書給中年女子，詐騙她的錢財，一邊卻和女中學生陶可產生了純真的感情。

《一半在腐爛，一半在燃燒》被認為是19年來中國城市人現狀的小說切片，但我讀出的更多的是一個人善與惡混同交融著的切片。小說語言中所透露的灰色諷刺和黑色幽默，匯聚到人物身上，便被描述為“痞”，但這種“痞”非一般的油嘴滑舌，“痞”得是用一半的身軀看透人世而產生的不屑，是對自己腐爛的自嘲，“痞”得是掙扎著的痛苦與被愛情喚醒的對美好的瞬間渴望。

《一半在腐爛，一半在燃燒》大劉著 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8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