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愛上這個小家伙

初看到小家伙時，我真的很失望。失望的心理原因有兩層，一是我一直盼著有個女兒；二是這個小家伙實在太難看，而且他皮膚泛紅，絕不是我想象中白凈凈的雪人兒。

我承認，我對小家伙有了“成見”，從見到他的那一剎那起。偏偏他又體弱，常在三更半夜發高燒、哭泣。我抱著他去醫院，深一腳淺一腳的。那時，頭頂上的天空滿布著星星，冰冰冷冷的。

小家伙在磕磕絆絆中一天一天長大。我想過培養他一些什么愛好，譬如讓他學畫畫，讓他學拉二胡，讓他練毛筆字。可是小家伙天生抗拒這些。畫畫是多好的一門藝術啊，宣紙上，三筆兩畫，花也開了，天也藍了。可他偏偏不肯學，每次送他去美術老師那兒，他如同下火海。他帶回的作業，是宣紙上涂滿顏料。我改送他去學拉二胡，他苦著張小臉問我：“媽媽，是不是這世上的小孩都要學拉二胡？”這下二胡他便也學不成了。毛筆字倒是堅持練了兩星期，卻染黑他所有襯衫。我沒轍了，只能隨他去了。

小家伙上學了，成績一直平平。他并不是個調皮的孩子，但腦子里整日充滿奇思異想。看《西游記》，他看得眼淚汪汪，說唐僧很壞，怎么老冤枉孫悟空呢？后來他說要寫部《南游記》，讓孫悟空做唐僧的師傅……小家伙的這些想法本沒有錯，很單純也很可愛，可是學習由不得幻想啊，那是真刀實槍的呀。

每次考完試，小家伙帶了試卷回來，讓我簽字，他的頭總會耷拉下來，原因只有一個，又考得不好。

每次小家伙的學校開家長會，是我最怕去的，別的家長眉飛色舞談孩子，只有我默默坐著，我實在不好意思跟別人談小家伙。

但是，小家伙并不介意這些，每次我去，他都早早在校門口迎接我，神氣地對其他小朋友說：“這是我媽媽！”多少次，我望著熟睡中的小家伙，心里的悲哀一陣一陣涌上來：他怎么這么不像我？我三歲時會背唐詩，六歲時可以看連環畫，能復述所有看過的故事。

跟小家伙講這些時，他眨巴眨巴著一雙大眼睛，很無辜地看著我，爾后恍然大悟道：“媽媽，我一定不是你親生的。”生他養他的委屈，這時一股腦兒涌上心頭，我氣得嘆氣，罷了罷了，再不愿看小家伙一眼。

小家伙卻不長記性，依舊媽媽長媽媽短地跟在我后面叫。去超市，他爸爸給他買吃的，他記著我喜歡吃話梅，一定要給我捎上話梅。

我生日那天，小家伙躲在房里半天才出來，小手背在身后。我問：“干嗎呢？”

他吭吭半天，不好意思地伸出手來，手里有他自制的一張卡片，上面畫著一顆紅心，紅心里歪歪扭扭地寫道：“媽媽，我愛你。”

我當即鼻子酸了又酸，抱緊這個小家伙。他卻很忸怩，掙脫我的擁抱，跑開去了。

小家伙其實有時很男人，他喜歡下象棋，喜歡打乒乓球，喜歡踢足球，喜歡拆裝電腦。十歲的小人兒，居然能把電腦拆下來，再重新安裝起來。我在一旁看著，實在搞不懂，這么聰明的小家伙，怎么學習就不好呢？

小家伙聽了，很認真地想，爾后很認真地對我搖頭，說：“我也搞不懂。”這弄得我一顆希冀的心又暗沉了下去。

我試圖跟小家伙講一些道理，說這世上的競爭很激烈，若沒有出眾的才華，會很快被淹沒的。就像水淹了脖子一樣，可怕不可怕？

小家伙睜著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著我，似懂非懂地聽，爾后問我：“媽媽，為什么要競爭呢？好好過日子不好嗎？我想做外公那樣的人。”

我當即傻眼了，小家伙說的外公，我的老爸，退休在家，養花、釣魚、陪小動物。我的小家伙居然平庸若此。我問他將來的理想是什么，他“唔”了聲說：“到一家公司，做個小職員。”

我說“為什么呢？”他回我：“平平安安過日子呀。”我不得不哀嘆，小家伙這輩子只能做一個小家伙，永遠成不了大男人了。

有天半夜里，我忽然發熱頭疼、冷汗淋漓。大男人出差了，家里只有小家伙。小家伙被我驚醒，慌慌地問：“媽媽，你病了嗎？”

我有氣無力地答：“是。”小家伙小大人似的伸了小手探我額頭：“燙啊，媽媽你發熱。”他略略側頭想了想，爾后穿衣下床，只聽他“撲通撲通”跑下樓。

我想喊他，卻力不從心，聲音卡在喉嚨里，出不來。我心里十分著急，不知小家伙干嘛去了。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么長，小家伙回來了，手里托著為我抓的藥。小家伙給我倒來開水，說：“媽媽，你吃藥。”

原來，小家伙到樓下小區醫務室，敲門叫醒醫生，告訴人家我發熱，爾后抓了藥回來。我仔細看那藥，果真是退熱和消炎的。

藥吃下去，我一夜好睡。清晨，我醒來，發現小家伙伏在我枕邊，眼睛亮晶晶看著我。看我醒過來，小家伙很開心，問：“媽媽，你好些了嗎？”

他又伸了小手來探我額頭，然后探自己額頭，兩相比較，得出結論：“哦，媽媽，你不發熱了。”

心里就這樣涌上熱流，我緊緊抱住眼前這個小家伙，突然很愛很愛他。我的小家伙善良、健康、快樂、平安，世上有比這更重要的嗎？

（編輯／李賢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