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圣者的牙齒

西藏之旅，已經成了我生命之詩中最精彩、最激動心靈的一章，那里純藍的天、潔白的云、連綿的山巒、幽遠的雪峰、空曠的草原、清澈的湖泊……將永遠向我昭示大自然最撼人心魄的壯美和魅力。然而，在拉薩八角街的大昭寺內，在大經堂中，我的心靈還曾被另一種美所深深地震撼……

其實，大昭寺內由許多酥油燈照亮的大經堂，其光線并不是很好，坐落在四周的佛堂更是顯得有些影影綽綽、神神秘秘，游人們很可能會錯過看到一些最迷人的細節的機會。幸虧大經堂內有許多專業的講解員總是在不厭其煩地提醒著大家……

當我在大經堂內走到釋迦牟尼佛像前，聽完一個男講解員講的佛像的來歷以后，正要隨著人流往前走，突然，這個講解員用手輕輕地拍了拍我面前的一根立柱，大聲說：“朋友們，不知大家注意到這根立柱了沒有，如果你仔細看看，就會發現這根柱子與其他柱子的不同之處。”

猛地看上去，在昏暗的酥油燈的映照下，這根柱子與其他柱子并沒有什么不同，可走近仔細一瞅，才發現這根柱子的一些地方，密密麻麻地釘著一些微露白色的骨釘。

這一發現，讓大家都驚疑不止：“這些骨釘是代表什么的啊？”

聽了大家的驚問，講解員用一種很嚴肅的口吻說：“我告訴大家，這不是什么骨釘，而是一些朝圣者的牙齒！”

“朝圣者把自己的牙齒拔掉釘在這里，是表示內心虔誠的吧？”

講解員大聲說：“不！這些牙齒，都是死在朝圣路上的朝圣者的牙齒！”

我們這群游人不禁齊聲又發出一陣驚嘆！

講解員接著說：“朋友們，西藏是一個全民族都信佛的地區。每一個人，不管他是生在什么地方，也不管他距拉薩有多遠，能在這尊佛像前虔誠地拜上一拜，可以說是他一生中最崇高的事情了。所以，每一個人的一生中，至少會有一次踏上朝圣的路。這些朝圣者，一旦踏上了朝圣的路，便沒有一個人會遇難而退。信仰是他們靈魂中的一輪永恒的太陽，給了他們戰勝一切困難的無窮力量，讓他們從精神上升華為一個無所不能的超人。然而，精神雖然是強大的，但肉體畢竟是脆弱的。許多的朝圣者會因為種種意想不到的原因，而永遠地倒在了朝圣的路上。在西藏，朝圣者永遠是受人尊敬和愛戴的。若是有人死在朝圣的路上，同伴們便默默地把他埋葬，然后再帶上他的一顆牙齒重新上路。即使是一個孤獨的朝圣者默然地死在路上，后來經過他身邊的朝圣者也會像他的同伴一樣，把他埋葬，然后再帶上他的牙齒上路……”

說到這里，講解員手撫立柱，面帶自豪的神色說：“聽我父親說，在這些牙齒中就有一顆是我曾祖母的。原來我家祖輩生活在西藏日喀則地區的，距離拉薩有三四千里之遙。可是，在我曾祖母剛過了六十歲生日之后的一天，她突然決定要隨一群去拉薩朝圣的人一起出發。她說自己從少女時代就一直有著這樣的一個夢想，然而，以后因為生兒育女、照顧牦牛羊群，這個夢就一直被壓在自己的心靈深處，如今兒孫都大了，她一定要親自向佛祖感謝他對自己一生的照顧，并為子孫祈福！她的身影漸漸地融入了高原的藍天、白云、遠山和空曠的草色中。然而，她最終沒能走到拉薩，她病倒在了路上，就在她臨終的時候，她用盡自己最后的一點氣力，用石頭敲掉了自己的門牙，把它送到同伴的手里……”

“我的曾祖母是幸福的，她雖然沒能親自走到這里，但她那顆代表著自己靈魂的牙齒，卻永遠在佛祖的面前，聆聽著佛祖的教誨，她可以隨時向佛祖感恩和祈福。每次走過這里，我都會感受到我的曾祖母在向我微笑呢！”

講解員的話，深深地打動著我的心，他讓我感受到：人的生命不管是多么的凡俗，但是，只要這凡俗的生命的靈魂深處有了信仰，他的生命里就有了靈光，他的生命就會上升到一個新的境界，就會被賦予一種永恒不滅的精神……

信仰是一輪永遠不落的太陽，在她的照耀下，即使我們卑微得像一棵小草，也一樣敢踏上通往永恒和偉大的道路，因為信仰賦予了任何一個生命的個體同樣的勇氣、智慧、力量、意志、希望和期待！

人類的信仰，也與大自然一樣具有同樣價值的美！

（仇茉莉薦自《意林》）